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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刚过初一,我最大的心事就是那个被树根勒得喘不过气的脚脖子。那天下午放学,班主任老李把作业本摔在桌上,那声音像是砸碎了一罐子玻璃渣子。 老李说,这次单元测验咱们班平均成绩掉了二十分,并且二班那个叫陈思远的同学,语文老师点名要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他平时也不惹事,就是背书背得忒猛,目前背两句你就得停下来哭。 那天放学路上,风挺大,带着点落叶的腥气。我盯着手里的语文书,突然认定心里空落落的。老李那眼神忒直了,就像盯着我头顶那个一辈子长不大的脑袋。我敢打赌,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他就能把陈思远挤出这个班级。 那晚回家,我独坐在客厅那个破旧的藤椅上。屋里静得能听到墙皮掉落的声响。我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挺长,突然想起小时候老李给我讲的那个关于“诚实”的故事。 那时候老家在乡下,村里有个叫阿壮的庄稼人,手不疼脚不痒,一直说:“我哪懂啥大道理,就是种地要按天数算。”有一回,邻居家的娃偷了别人家的菜,阿壮没急着说,只是默默地把菜摘了一大半埋进自家地里的坑里,然后抬头笑了笑,说:“你偷的是别人的,咱们得还你一筐子。” 后来阿壮走了,也没听说他作弊。 我摸了摸脚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老李说,读书就是要把那些道理刻在心里,要像阿壮那样明白事理。可目前,那些道理仿佛也成了大人逼你的工具。
我想起陈思远昨天在办公室哭着求情时,老李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脸。 第二天早读课,老李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点名册。我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走廊尽头。老李嘴里念叨着“陈思远,你爸爸妈妈多管闲事”,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就连带着点恼怒。
那一刻,我认定老李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把大人逼成了那个样子。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讲《背影》。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低着头,把书翻得哗哗响。老师读得慢条斯理,仿佛在读一篇判词。读到“NECTION 的父子,他终于明白,父爱像大山,你越长大,它越显得沉甸甸,像压在你心头的一块巨石。”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抬起头,看到前排那个平时挺爱笑、成绩一直稳定的男生,此刻正偷偷抹眼泪。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老李站在讲台上,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老李,你少说两句。” 老李正想讲话呢,突然教室后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没递到桌上的书。 老李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脸上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学生看到我们,眼一亮,像是抓住了啥救命稻草,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那本书,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他没来得及把书塞给老李,也没来得及对老李说声谢谢,转身就消亡在走廊的拐角里。 老李看着那茫茫一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眯着眼,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陌生的身影。 “哎……"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是新来的?” 学生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挤出了一张笑脸,眼泪还没彻底干,却努力装出高兴来:“老师好!我叫张强,我是隔壁班转来的,今天终于跟您见着了!” 老李愣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眼眶里的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比哭还悲伤的沉默。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别看刚刚冲进来时那么慌乱,眼眶里还挂着泪,但看到老李的那一刻,眼里的光却不一样了。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老李的苦心。他眼中的“陈思远”,或许不是那个爱哭的男生,而是整个班级里那个习惯用毛病来换取理解的人。而那个陈思远,又或许不是老李口中那个“爱哭的倒霉蛋”,而是一个在毛病中反复挣扎、最终终于愿意停下脚步的孩子。 那个转来的张强,来得正好。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对着全班几十双眼,摆摆手,声音有些颤抖:“上课吧。咱们重新翻开这一本作业。” 张强接过作业本,额头上还挂着水珠,却比哪位都认真。 我坐在前排,看着老李,突然认定心里那块被巨石压着的石头,仿佛轻了一点。 老李说:“赶明儿,咱们别再用毛病来掩盖真相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有时候,硬生生地把棱角磨平,反而没了自我。”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启动亮起,像一群群萤火虫。我突然意识到,人生就像这光,忒亮会灼伤,忒暗也会迷失。最珍贵的,或许就是在那些毛病的路口徘徊过后,依然愿意停下脚步,重新寻找方向的那个瞬间。 我不再认定老李是个坏人,也不再认定那个转来的张强是个灾星。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只是暂时偏离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阿壮的菜,如今想来,那早已随风而去,但那份朴素的善意,却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仍然要面对新的测验,那根勒着脚脖子的树根依然存有。但我信任,只要心里还留着一份阿壮那样的真诚,那些毛病便无法真正伤害我。 老师,请持续读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