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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莫泊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冷静”。这种冷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种像深秋傍晚的雾气,把喧嚣都逼得退到山外,只留下几个孤独的灵魂在柴房、在巴黎的街头独自腐烂。他告诉我,人往往活得忒在意别人的评价,活得忒像个被摄像机随时紧盯的宠物,便心里就装不下别的,只能填满一种恐惧,或是一种想逃离的冲动。 我的书桌上总摆着一本厚厚的《莫泊桑传》,那是他生前唯一出版的书籍。他这辈子只写了一万多字,可这字字千钧,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针,缝进了一个时代的伤口。他是如何活过来的?那个时代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美好。普鲁士的炮火在窗外轰隆隆地响,巴黎的人山人海挤得像蚁群一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煤烟和酒气。他从小听着家里的老师嘟囔:孩子们读书读得慢,赶明儿如何养活自己?老师就连带着孩子去卖火柴,说那是唯一的出路。但他并不恨那世界,他只是恨自己如何没想到去救救那些孩子。他一生都在用自己的钱去填别人的坑,直到把家拆了,把房子卖了,最终连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冬衣都没买到。他像个守墓人,守着他那个一直充满希望的家,守着那个一直向命运低头的女儿。 我也曾问过自己,这种极端的悲凉,确实是出于他是个黄了者吗?莫泊桑是个天才,但他也是个受害者。他出生在法国最动荡的年代,父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母亲是个虔诚的教徒,家里充满了宗教的仪式和道德的枷锁。他从小就认定自己是个异类,他的眼神一直空洞的,仿佛里面住着一个看不见的恶魔。他渴望自由,渴望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可成年后的他,却发现自己被自己的双手弄断了翅膀。他不想当诗人,不想当作家,他只是想成为一个一般/平平人,一个有尊严的一般/平平人。但他发现,在那些讲究规矩、讲究体面的上层社会里,真正的一般/平平人都是被边缘化的。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穿着华丽的人们在舞会上旋转,看着那些穿着破烂的人们在角落里绝望地挣扎。他有时候就连会想,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些人一样,被生活碾碎。
可是,当夜深人静,他认定这一切都是确实,是确实,确实留不住。 说到写作,莫泊桑是个苦行僧。他的笔像手术刀,剖开一个个资产阶级家庭的疮疤。为了凑够一家人的开支,他就连去矿场挖煤,去工厂做工。他常常在深夜里,扛着沉甸甸的行囊,沿着巴黎的 Rue Mouffetard 小巷子走下去。
那里灯火通明,歌声震耳欲聋,但他心里却是死一般的静悄悄。他能看到街角有个孩子正在哭泣,能看到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破手杖在哭泣。他不会安慰他们,不会给他们糖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那些痛苦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把它们统统倒进笔筒里。他写道:“我一生都在嘟囔,要在最穷困的时候去安慰人。”他却不知道,自己正是在用那笔卑微的收入,去拯救那些在悬崖边挣扎的人。 我也曾纳闷,为啥一个个平凡的家庭,会变成这样悲剧性的结局?
是不是命运在捉弄人?莫泊桑的回答是,命运本身就在操控着这些家庭。他出身于一个虔诚的家庭,从小就被灌输着“仁慈必有好报”的家训。他父亲别看穷,却从不吝啬对他进行道德教育,让他认定只要自己不犯错,就能拿到上帝垂怜。
可是,生活偏偏让他碰上了那些罪恶的深渊。他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和他的家人,在魔法般的婚姻里互相倾慕,互不相让。
最终,当那个女人带着家庭搬走时,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亡,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认定自己是个骗子,骗了自己的良心,骗了那个世界。他恨自己,恨那迟钝的父亲,恨那个让他不得不离开的女人的家人。他的心碎了,然后碎成了无数块,铺满了整个法国,铺满了世间每一个角落。 说到数据,我认定莫泊桑的数据忒亮了。他一生只写了一万多字,可这些字字句句,都足以让一个时代沉沦。他写的故事,简直囊括了法国文学史上所有的悲剧维度:阶级压迫、道德虚伪、宗教狂热、人性贪婪。他笔下的人物,从那个在巴黎街头乞讨的穷小子,到那个在舞会上眼中无人的贵夫人,再到那个在矿场里死的矿工,他们的命运像一条河流,奔流不息,冲刷着法国社会的肌理。他不仅记录了这些悲剧,还挖掘了悲剧的根源。他让人明白,悲剧不是偶然的,而是结构性的。是社会的惯性,是票子的洪流,是道德的枷锁,共同功能,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挤压成了一个个令人唏嘘的标本。 我也曾想过,莫泊桑的悲凉,是否也是一种复仇的快感?他看着那些被他写进书里的人,看着他们最终走向死亡或沉寂,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扭曲的知足。他不需求被原谅,不需求被宽恕,他只需求写下真相。他像是一个冷酷的法官,把罪人送进地狱,自己也置身于那浓郁的地方气味中。他活得像一个天生的殉道者,但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活成了那个时代最讽刺的存有。他用自己的背叛去换取他的伟大,用他的贫穷去换取他的财富,用他的痛苦去换取他的永恒。 读到最终,我突然明白,莫泊桑的一生,实际上是一场与工夫的竞赛。他活得忒快,活得忒急,活得忒累。他要在短短几十年里,搞定对一个时代的彻底解剖,还要把解剖结局卖给出版商,还要忍着那些编辑的挑剔,还要面对那些读者的泄气。他就像一个被工夫戳过的照片,定格在某个瞬间,然后被一辈子地封存。他的一生,就是一个庞大的问号,问我们:在这样一个充满苦难的世界里,我们还能做出啥光来? 我总会想起他小时候,父亲在他背上骑着他,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
那时候他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出于父亲愿意做他的影子,愿意陪他度过每一个冷飕飕的冬天。
可是,长大后,父亲老了,离开了他,留下了空荡荡的房间和无尽的回忆。
这种对比忒强烈了,那种落差感,比任何打击都更让他的心痛。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黄了者,一个被生活抛弃的孩子,一个被时代嘲笑的旁观者。但他依然活着,依然写作,依然在那个冷飕飕的冬夜,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飘过的雪花,想着那些死去的亲人,想着那些受苦的灵魂。他依然活着,出于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务必持续活下去,持续向这个世界发出呐喊,哪怕那呐喊只会带来痛苦,哪怕那呐喊无法转变结局。 莫泊桑的故事,不只是是一个人的悲剧,它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缩影。他告诉我们,美好是能够被摧毁的,黑暗是能够被描绘的。他让我们看到,就算在最悲惨的境遇里,人依然能够保持尊严,依然能够选择不屈膝,依然能够像火焰一样燃烧下去。他的生命挺短,但他的精神挺长,长到了我们还能想起他的那一刻。他让我们明白,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
那些被写进书里、被写到骨头里的痛苦,那些被岁月磨得锋利的刀尖,才是真正归于他的东西。 我也曾质疑,莫泊桑的一切是否都是富余的。他忒成功,忒富有,忒有才华,以至于他的悲剧显得有些矫情,显得有点刻意。
可是,当我真正走进他的文字,走进他那些充满血肉和汗水的故事时,我突然认定,这些悲凉并没有那么矫情。
那是真的,是残酷的,是刻骨铭心的。他并没有刻意去制造悲剧,他只是真地记录生活,真地面对生活。他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世界的倒影,我们透过它,看到自己,看到我们自己。 莫泊桑的一生,是对抗虚无的最伟大战斗。虚无是啥?是死亡,是遗忘,是世界的 indifference。莫泊桑用他的笔,一次次地撕开这层表皮,把里面的血淋淋的真相露出来。他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丑恶,看到了社会的腐朽,看到了命运的无常。他像一个无情的观察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审视着人类,却又在审视中倾注了最深的情感。他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一直活在对别人的期待里,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活在对那会儿的悔恨里。而莫泊桑,用他的笔告诉我们,实际上我们一直在看着自己,一直在看着那个孤独的自己。 最终,我想起他卖掉房子后的那个冬天。风雪交加,他只能蜷缩在窄巴的屋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莫泊桑传》,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在黑暗中度过漫长的黑夜。
那一刻,他认定自己像个无头的苍蝇,在无尽的黑暗中上下翻飞,找不到一丝安宁。
可是,他却说自己挺快乐。
为啥?出于他知道,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把这个时代的所有悲剧都写出来了。他终于搞定了他的使命。他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莫泊桑,变成了一个站在历史舞台上的巨人,用他的笔,为这个残缺的世界,画上了最终一笔。 读着读着,水流声就响起来了。
那不只是是书房里的动静,那是工夫流逝的声音,是生命消逝的声音,也是莫泊桑生命延续的声音。他说了多少话,写了多少故事,就连写完了他的生涯。可最动人的,是他那颗依然跳动的心,那颗就算在死亡面前都依然倔强地不肯屈服的心。他告诉我们,活着,就是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活得像个人样,活得像真样。莫泊桑的一生,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他用生命证明白,生活别看充满苦难,但依然值得被书写,依然值得被记录,依然值得被我们去爱,去理解,去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