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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像是被哪位故意熨烫错了一样,不讲究那该死的严谨,就在那儿恣意地泼洒下来。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煎饼,心里头那点刚熬过头的焦躁,瞬间就被这一地晃眼的金斑给按了回去。 风不像是风,风是带着点倔脾气,专挑人最松快的时候给灌汤。它刚吹过,带着泥土和昨夜雨水混合的酸味,顺着衣角溜进去,又顺着裤腿往下钻,最终还得在那儿蹭个正着才肯罢休。我眯着眼看,那些叶子,绿得有些过分,像是锅里的水被晒干了,又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了一遍,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粒粒碎玻璃。 这树比我高得多,树干粗壮得像根老刚子,树皮上刻着岁月的沟壑,一条道儿把脸往下拽,越来越细,最终缩成一根指头。我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粗糙的表皮,那儿就“啪”地一下疼了,像是一根没缠好的电线被电流烫到了。树忒高了,我仰着头,脖子都得拧成九十度。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倒像是在吵架,吵得人心烦意乱,可偏偏我就爱听这个,就爱听这破树叶跟我比哪位更吵。 路边那堆石头倒是挺有意思,有的像块砖头,有的像个大馒头,大家挤在一起,哪位也不想让哪位去当那个垫脚的。我搬了一块,正好够我坐下,石缝里长着些歪歪扭扭的野草,颜色不纯正,绿得发紫,边缘带着点褐色。我蹲下去,把脚丫子伸进去,里面软绵绵的,不像雪地,雪是硬的,这一块草地是软的,软得让人心慌。 喂,这草也不长。 我低头一看,草大约有半寸高,比我的指甲还短。要是用农民的话说,这就是“没福分”的草。
有人问我如此矮有啥用,我说用处也少,就是能让我认定,人这一辈子,能蹲下来的时候多一点,能算出个大约来,那也算是个收获。 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棵槐树的老根盘根错节,像是个庞大的树结,死死地抓在地里,把根往下拽,拽得地皮都松了。风一吹,那根老根就动了,像是一根抽筋的手,那动作慢得像是在跟哪位比划。我突然想起那会儿说过的那句老话:“根扎得深,才能站得直。”这话听着挺顺耳,可到底站直了没,我也说不清。 我拿起根,用力一拔,嘿,泥水哗啦啦地往外冒,那根硬邦邦地跟我闹脾气,纹丝不动。我又用脚狠狠踹了一脚,脚底还沾着泥,踹完这一下,我这才想起脚上沾着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心里头却莫名地有些虚。 这时候,我认定自己仿佛也没那么累。刚刚还在为那口热汤没端上来而懊恼,目前看着眼前这满地的光怪陆离,突然认定有点慌。慌啥?慌啥生活里的事总跑不掉。可偏偏这眼前这树,这草,这石头,这风,它们不慌不忙,它们就在那里,等着我走那会儿,等着我停下脚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又抬头看了看这树。阳光落在树叶上,又仿佛落在我的发梢上,烫得我睁不开眼。我伸出手,想再去摸那块石头,手刚碰到,又缩了回来,怕碰到土里的根,又怕踩出个洞来。 实际上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想把脚伸进那软绵绵的草地,把脚后跟踩得舒服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这光斑在脚边晃。
这光斑晃得人也晃,晃得人也晕。 风停了。我停下来了。 我就这样站着,站得直不起来,站得歪向一边,站得像被风刮了似的。但我心里头却莫名地认定踏实。踏实就踏实吧,反正这光斑还在晃,这风还在吹,这草还在痒,反正也没啥要紧事。 我慢慢站起身,把那块石头乱扔路边,顺便把那块没吃完的煎饼往嘴里塞了一口。热乎的,香,甜。 我回头看看那树,那树还在,那根老根还在。我就如此站着,站得有点累,心里头也累,可这累里仿佛又添了新东西。新东西是啥?新东西就是这光,这风,还有我这腿脚。 我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