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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风是咸的,黏在皮肤上,可它不是冷风,是带着腥气但又暖烘烘的暖风。记得小时候,总爱跟奶奶蹲在礁石边,看海平线像一块被风吹得晃悠悠的蓝玻璃,上面停着海鸥,有的像剪刀,有的像肚子被打翻的盘子。那时候认定世界就那么大,砖瓦都没有如此多光,只要把眼眯成两条缝,就能看到星星海里冒泡一样的小点子。 那时候不懂啥科技,不懂啥数据,只知道风一吹,海面就乱晃。有一次爸爸带我去看“潮汐预报”,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说:“这数据多复杂啊,如何跟海浪捣鼓?海浪又不是按个开关就出来。”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给我:“你不懂,这是物理模型,你看,这里显示的是二十四小时的水位波动。”我低头看,那些红蓝线条就像手指头在屏幕上跳舞,突然有个数字跳到了九十九,我的心猛地收紧。
哇,天啊,九十九级浪!我就站在那儿,手死死抓着裤脚,眼泪在那儿往下掉,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挤出来。爸爸说:“别怕,等潮水那会儿,露出来的就是沙滩,那里铺了沙子,软乎乎的。”我信了,便跟着人流躲进沙滩公园,我数着每一根沙粒,数出了一百二十根。 实际上我也一直有个想数数的念头,就是数的那些比大海更具体的东西。
比方说,我在海边捡到了一枚海螺,它的花纹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缝尿布的针脚,又酷像某部老电影的剧照。我把它放在笔记本里,旁边写下它的编号:0576。又有一次在沙滩上,我随手捡下一块贝壳,形状圆润得像个小馒头,上面的缝隙里还藏着微尘。我把它剥开,发现里面藏着几个小骨片,骨片边缘还带着海水的湿气,仿佛它刚从海里钻出来一样。我把这个贝壳和那枚海螺都小心翼翼地包进一个保鲜袋,标签写的是“童年的标本”,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有人说,大海是世界上最干净利落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可我认定,大海可能比任何地方都脏吧。
你看那些被风吹乱的电线,就像几条银色的蛇躺在沙滩上,把海水搅得乱七八糟。最近挖沙的时候,我发现沙子里面埋着一块怪的石头,颜色发黑,摸起来冰凉发硬。我把它扔进海里,它浮在水面飘了老半天,最终沉底了。我拿放大镜看,石头中间有个小洞,洞壁上长着像蜗牛壳一样的纹路。我扯下它的皮,居然是确实!
哇,是我小时候捡的那枚海螺的壳!
那一刻我傻眼了,原来那天我捡的那个海螺,它的壳还在。我破涕为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心想:大海里一定有像我如此傻öző的小鬼。 我也想过,要是能把所有的海都收集起来,该多好啊。收集到多少?收集到多少个?收集到多少秒?收集到多少个浪花?收集到多少个脚印?收集到多少只螃蟹?收集到多少个小鱼?收集到多少张照片?收集到多少个小故事? 收集到多少张照片?那些照片里,有我举着望远镜观察鲸鱼时的眼神,有我在浪花里踩出一个个脚印时的欢笑,有我在黄昏夕阳下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感觉,也有我在深夜听着海浪声数着星星时的安宁。我认定吧,要是把所有海滩上的照片都收集起来,编成一本厚厚的相册,每一张照片的旁边都写上今天的温度、风速、潮汐表,就连把那块发黑的魔法石头也说出来,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一本书啊。 实际上我或许就是一个挺现实的人,也挺一般/平平的人。我不追求收集奇迹,也不想要啥高科技的仪器。
我想要的,就是能对着大海大声喊叫,喊出那些不知道要喊多少遍的话,喊出心里的委屈,喊出对未来的幻想。
哪怕只是对着海浪说“嘿,大海,我要和你玩”,哪怕只是对着沙滩说“嘿,我想回家”,哪怕只是对着星空说“嘿,我想做梦”,我也认定挺好听。 毕业那天,我们约定好了,等我们各自长大后,再去海边,再去捡海螺,再去找那个发黑的石头。
那时候,我们或许能带着照片,带着数据,带着满满一袋子的贝壳,再回来找那些曾经被我当成一般/平平的石头和贝壳。
那时候,我会告诉孩子们,大海不只是蓝色的,它是有故事、有味道、有温度,是能够用来数数的,是能够用来听到的。 风又起,把刚刚的话卷走了,只留下咸咸的味道,和天边那片缓缓下落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