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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指尖的研墨在宣纸上泛着微光,恍惚间又听到了那“的一声橹声”——那是大江东去的岁月里,朱自清先生曾泛舟的河,也是我此刻坐在这里,试图把这份迟来的敬意安放之处。 那会儿总认定,古文是文字游戏,是古人对着月亮讲话。可这一抬眼,才知那月亮下藏着多少不甘,藏着多少穷秀才守着半卷残纸的痴狂。记得读《背影》时,读到父亲去车站买橘子的那一幕,心里那股子暖流瞬间涌上来。那时候认定,老头子笨手笨脚,却用那件旧棉袍裹住我,那背影瘦小却坚定得像块石头。可后来读《桃花源记》,又认定那不是个虚构的乐园,而是无数文人墨客在科举高压下,对那个乌托邦的绝望投影。他们想找个避风港,却发现自己都在流沙之上。 实际上,古人写诗作文,往往不是在追求完美,而是在宣泄。
看那张岱写《湖心亭看雪》,写到的“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写到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字里行间都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可不是为了展示文采。他写下的“舟中人两三粒”,寥寥数语,却把那冰天雪地里的孤独衬托得淋漓尽致。再读苏轼的《赤壁赋》,也觉着那不过是在豁达中寻找慰藉。他坐船,赏明月,听江水,写出的不是愁苦,而是一种看透世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从容。 可偏偏是这科举,把这满腔的才情,硬生生地抽离出来,变成了考场上的文字。
那时候的我们,心里装满了那些读不完的诗书,想写却写不出,想读却读不进,只能把那些在灯下苦读的日子,写成文章。我们写“仁义礼智信”,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真正用起来,往往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空话,或是“学而时习之”的注脚。我们拼命背诵那些被墨汁浸透的语法,拼命模仿那些被范文套入的格调,当作只要写对了,就是出色的。可一旦考场上遇到生僻字,要么作者没写过的典故,我们的大脑就卡住了,只能硬着头皮编个理由,要么干脆抄上一段《论语》,结局呢?那些毫无新意的文字,像一张张白纸,拍得啪啪响,却连个灵魂都写不出来。 后来,当我拿着那本厚厚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那些生僻字发呆时,才突然明白,真正的古文,压根儿不是用来应试的。它是在困境中寻找出路,是在孤独中确认自我,是在繁华落尽后依然保持清醒。就像沈从文先生,他写的是湘西的水村,是那里的吊脚楼和摆渡人,那些文字里没有对功名的渴望,只有对生活的热爱。他写《边城》,写到了“情境于民俗之美”,写到了“几万里的土地,几千个山坳”,可那里面只有一个字:美。 反观我们,花费青春去考一个分数,去追逐那所谓的“状元”梦,可到头来,那些在试卷上写出来的诗,那些在作文里堆砌的辞藻,明明读来朗朗上口,可一旦走进生活的泥潭,那些所谓的“深刻”和“哲理”,瞬间就显得苍白无力。我们就连启动质疑,古文到底是不是确实有用?
是不是确实能让我们听懂诗,读懂画? 可或许,古文的价值不在于它能不能让你拿高分,而在于它能不能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下,依然能抬起头来,看看云卷云舒,听听风过林梢。它是我们与古人对话的桥梁,让我们能在浮躁的快节奏里,找回那一份久违的宁静。 夜深了,桌上还剩下半杯热气腾腾的粥。我知道,明天又要面对新的试卷,新的压力。但我不会恐惧。出于我知道,在那些被墨汁浸透的纸页里,有无数颗不甘沉沦的心,有无数双想要触碰星辰的手。他们曾在忧生世道时写下“岂不痛哉”,曾在穷愁潦倒时吟出“欲寄彩笺兼尺素”,将无数的苦楚化作文字。 或许,我们终将明白,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声、光、色”,那些被我们错过的“风、云、雨”,那些被我们遗失的“人、情、味”,实际上一直都在。我们不必非要成为圣人,也不必非要成为状元。我们只要写出归于自己的那一段文字,那便是不负此生。就像那江面上泛舟的往客,甭管风雨,仍然向着远方,向着未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桌上,照着我的脸庞。
我想,那一刻,或许确实会有那一声橹声,穿过千年时光,轻轻撞在我的心头,告诉我:我们也曾是你,也曾是你,且又何处,不似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