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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沪北,梧桐叶启动黄了,像是一批被风随意丢在路上的小碎金。学校后广场的长椅上,我摊开那本刚读完的《红楼梦》红袖添香。刚合上书,那股子“好色”、“荒唐”的标签还飘在鼻子里,就连让我有点想骂人,毕竟目前的年轻人把这样一本续书非要说成是神作,简直比看个豆腐块还离谱。但翻到第六十七回,林黛玉在病榻前那双含泪望天的眼瞬间就把我困住了。那不是单纯的悲剧,那是灵魂在受尽折磨后,一点点剥落外皮,露出里面实际上并不难看的骨骼。 那会儿做题时,遇到这题我会急着找逻辑,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往里钻,结局钻到一半发现中间全是糖。读《红楼梦》遇到林黛玉,我也总想往“性格缺陷”、“命运无常”这种大帽子上一扣,仿佛只要扣上这顶帽子,她就自动站到了悲剧的正义一边。可突然想到秦可卿,她结局也好得忒过圆满,简直是天堂都嫌她俗;又想到王熙凤,史书上写她“弄权”、“巧舌如簧”,就连要“弄脏了天”,这分明是一个在权力漩涡里被活活拉扯碎尸的人。我们总喜爱给好人扣上“坏”的帽子,给坏人贴“善”的标签,出于这样读起来才顺耳。就像看剧本,剧本里好人和坏人往往各各都有理由,你挺难指望他们脸皮能有多厚,要么心地有多纯。 再回头看贾宝玉,这个“扰乱社会”的公子哥,实际上也是个活受罪。他学不识字,娶个“禄蠹”,整天跟丫环们混在一起,本来是想做个自在的闲云野鹤。可偏偏就是赖在这个世界上,又不得不面对这个家族,又不得不面对那些势利眼。他懂诗词歌赋,懂人情世故,可就是没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就像那个“金玉良缘”的结局,秦钟死了,薛宝钗没死成,宝黛也只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利落”的凄凉。
这哪儿是爱情?这分明是两个被家族利益、被封建礼教、被命运齿轮碾碎的两个灵魂在最终的挣扎。我们总当作爱情是两个人以上两下情,可梁红玉的“哭墙”、文天祥的“人生自古哪位无死”,这些壮烈的故事里,实际上也藏着对爱情最深沉的渴望,渴望能冲破枷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换一句真心话。 说到“锁”,这个词用得忒滥了。同样的锁,林黛玉锁的是“宗法制度”,王熙凤锁的是“家族利益”,贾宝玉锁的是“无人理解的孤独”。他们每个人都在拼命想要挣脱这该死的锁,可锁链一旦织出来,又如何可能轻易解开呢?哪怕你把自己扔进火里,哪怕你把自己扔进海里,那些看不见的锁,依然会把你死死困住。 这次考试没想到会考到如此软的主题,本想着能涨几分,结局考得有点“虚”,像飘在空中的柳絮,抓不住也落不下去。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读书就像是在人生里找一把特定的钥匙,而有时候,这本书和这把钥匙根本对不上号。就像我读《红楼梦》,里面的那种对人性深度挖掘、对命运彻头彻尾的悲观与无奈,跟我目前这种在备考中那种焦虑、迷茫又间或还是有点希望的滋味,简直一模一样。我们不是不如此写,我们只是忒累了,忒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躺平待会儿,喝口热茶,看看窗外。 书里的林黛玉,她写诗写得好,写悲愁写得深,可她内心深处那份对自己无能的恐惧,那份对未来的不可知,那份在等人、在等贾宝玉,在等一个能懂她、能接她上来的人,这份心,比她的眼泪还重。而秦可卿,她写得好,她写人,写情,写那种在关键时刻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家闺秀”;王熙凤,她写得好,她写权谋,写算计,写那种在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之间游刃有余的“市井之妇”。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现实世界挺残酷,但人能在残酷的世界里,依然活出自己的棱角。 那会儿老师说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目前我认定,读书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甭管外面如何压,我们的心跳还能多快,还能多响。就像贾宝玉最终别看出家了,但他那份对女儿们的怜惜,对真情的执着,那种灵魂深处的纯净,是任何世俗的功名利禄都压不住的。林黛玉死了,她依然能活在我们每一个读到她泪尽处时的心口。秦可卿走了,她留下的智慧和胆识,依然能照亮后来人的路。王熙凤别看是个狠角色,但她那种在绝境中绝地反击、在卑微中守住尊严的气魄,也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书读完了,我也该醒醒了。别总想着要搞那种大道理,别总想着要证明啥所谓的“深刻”。真正的深刻,往往就藏在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里,藏在那句“葬花吟”里,藏在那一个个看似无厘头、实则直击灵魂的画面里。我们不需求那些完美的结局,我们只需求那份在破碎中依然愿意爱、在绝望中依然愿意笑、在现实中依然不愿随波逐流的勇气。 窗外的梧桐又黄了一层,风挺足,吹得书页沙沙响,像在轻轻哼一首歌。我不急着做题,也不急着去分析这道题的对错,就像林黛玉不看宝玉,就像王熙凤不嗔怪贾政,我就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个能听懂我所有“废话”的人出现,要么,就这样带着一身书卷气,带着这份看透世事的清澈,慢慢走过这漫长的备考路。
毕竟,路越走越宽,哪怕前面都是荆棘,只要心里还有光,再黑的日子也能凿出个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