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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台风的名字叫“黑蝴蝶”,来的时候没带预告,把整座城市像被哪位随手甩过来的湿手帕,胡乱塞进了我的视线里。街道上的行道树被连根拔起,把根扎在烂泥里,树干像被粗暴抽打的木桩,竖在水泥地上。空气里全是酸雨的味道,混着那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腥味。 我站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脚底全是水,滑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那是家里留下的最终一口粮食,也是昨天下午老王塞给我的。老王是个退休的医生,讲话慢吞吞的,眼一直盯着天花板,认定生活里全是灰。他看着我家,看到我,眼神里没啥复杂的表情,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那天晚上,我特意穿了件雨衣。别看那会儿不爱,但今晚雨水忒大,透不过气,我还是套上了。家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像困兽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在暴雨中摇晃的衣架和电线。突然,一阵庞大的风卷起灰尘,像无数条白色的舌头,从我的脚下舔过,直往嘴里灌。
那种窒息感,比更可怕的东西还要让人难受。 我不喜爱写作文,特别是那种要写得“深刻”的。但我务必得把这件事写下来,就像要把那个音箱里的低音炮关掉,只留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哪怕它挺吵,也充足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底,蜷着身子,对着那个老旧的收音机缝隙。屋里挺冷,只有经线炉子里那点火星子在跳动,烧得滋滋冒烟。
我想起老王平时说的,说生活就像这经线,没法穿针引线,只能顺着它往下走。
可是目前啊,这经线断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根,剩下的那些粗粗的线头,勒得人心慌。 我盯着窗外,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坑里映出我绝望的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些无解的难题,就像这台风一样,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只能像个傻子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我也起床了,洗了把脸,看着那张留了半张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活不易”。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把这些画撕下来,裹在头发里。 实际上我也没想好如何写。刚刚那个收音机里间或跳出来的杂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声音忒吵了,吵得我根本听不懂别人在说啥,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声,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钻心的。老王有时候还会问我,是不是认定冷,是不是认定饿。我一直回答“没事”,他一直点点头,然后持续看他的书,要么盯着天上的云发呆。 我拆开那半张纸,撕下来,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揉成一团,塞进衣兜里。心里闹着要哭,可眼泪流出来又挺快,流进眼里,最终变成了水,流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张被揉皱的纸,还有老王留下的那个馒头。 我想,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它不会给你答案,不会给你解释,只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递给你一片湿漉漉的纸,让你自己去撕,自己去揉,自己去想象。而你自己,注定要拿着它,在风雨里,独自走下去,哪怕走得挺慢,哪怕路上全是坑,哪怕手里攥着的只是半个馒头,也绝不认输。 反正,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面对那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闹钟,还要面对那个一辈子停摆的收音机。可没关系,只要还活着,还能记得,记得那台风天,记得那个馒头,记得老王那盆没开过的花,并且记得,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把那些烂泥地里开出的小花,慢慢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