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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旧井 山脚下那口老井,早就被时光磨得圆润光滑,像是一位活了百年的老妪,蹲坐在黑黢黢的土坡上。我起初是认定它像个只会咕嘟咕嘟冒气的破罐子,后来才发现,它实际上是这片荒坡上最倔强的守门人。 这口井开在一条废弃的山路上,四周长满了疯长的野草。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只有井壁上的那层青苔,在昏暗的光晕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给这死寂的旷野点了一盏蜡烛。每次路过,我总会忍不住盯着它看,那密密麻麻的孔洞,密密麻麻得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印痕。可怪的是,没人会去管那些洞里的水是不是脏,也没人会出于井挺深而绕道走。 这口井最神奇的地方,不在水,而在它和周围环境的怪诞共生。
你看,井口那圈青苔,绿得像是刚从颜料盒里打翻的。我每天要喝两桶井水,这水凉了,有人认定冷得刺骨,有人认定凉得诱人。可当我蹲在井边,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像蚊香一样从水底浮出来时,我突然认定自己的累得慌都被这种满眼的绿覆盖了。
这种绿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绿,而是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那会儿我总当作,自然界的景观都是规整划一的,是教科书里那种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可当我真正慢下来,站在井边看久了,才发现自然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完美”和“混乱”。
这里的野草长得歪歪扭扭,有的长进井壁里,有的挤着往井台上钻;路边的石头吧唧着嘴,待会儿躲到树根底下,待会儿又探出头来搞鬼。它们不遵循任何规则,只遵循一种直觉,一种叫“生存”的直觉。 记得去年夏天,暴雨来得特别急,山洪直灌过来,水漫过脚踝,浑浊的黑色河水像一条蛇一样冲过来。我吓得站在路边,浑浑噩噩等着救援。就在我当作要遇到大事不妙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颤。只见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拼命地往高处伸着脖子,它的叶子像无数把张开的伞,把周围所有的雨水都挡在外面。而就在这棵树的根部,竟然长出了一丛极小的、嫩绿的新芽,那是用一根根极细的草根,硬生生戳开泥潭,向天空争抢着一点点湿润。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
那些看似毁灭一切的暴雨,非但没有冲垮一切,反而像是一种洗礼,帮这些微弱的生命理清了思路。它们没有去和巨浪硬碰硬,而是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路,把根扎进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倔强,在绝望的边缘翻出了希望。 井水实际上并不深,大约也就两米深。可对于生活在井沿上的蚂蚁来说,这已经是一个能够跃上岸的跳板了。他们爬上来,不是出于它高,而是出于它在那里,意味着它们能够呼吸到更纯净的空气,意味着它们能够听到一种从未发现过的声音——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着大地。 我们总习惯用理性的尺度去衡量一切,认定只有高耸入云的山峰、浩瀚无边的海洋才是自然的杰作。可在这口井旁,在那些疯长的野草和歪斜的树根面前,我突然意识到,真正的自然,压根儿不需求多么宏大,它只需求一种蓬勃的生机。它准杂草生长,准裂缝出现,准生命在荒废中找到新的意义。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这口井里藏着啥呢?有人说,它是地球最古老的记忆,封存着远古微生物的 DNA。但我更想,它实际上是一个个平凡的人。就像那些趴在井壁上的蚂蚁,它们渺小,却团结;它们平凡,却坚韧。它们不需求成为世界的主角,只需求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亮,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暖洋洋地照在井壁上。我蹲在井边,看着那圈青苔在光柱里闪烁,心里突然变得挺踏实。
或许生活就是一个漫长的蹲在井边看云的过程,只要你愿意停下来,愿意低头看看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你会发现,那里实际上藏着比山顶更广阔的世界。 山脚下的这口旧井,宁静地守在那里,不言不语,却用它的存有告诉我:甭管世界如何喧嚣,甭管环境如何坏/差,只要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只要有一口井,生命的根茎就能扎得更深,心就能安得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