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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借不完的小瓶子 老槐树的根须像一把生锈的大剪刀,把根都扎得乱七八糟,圈出一个根瘤大的洞。里面铺着细沙,沙子上方,是个没铺装的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老南瓜藤。 我小时候常骑着脚踏车路过那里,屁股一碰,土就陷进去半拳。后来脚踏车丢了,我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土坡上,老南瓜藤垂下来,像吊死鬼一样,叶子都快压弯了。旁边有个小水缸,有个大石磨,还有那个半截儿铁锅,都被我扔在那儿,成了个“杂物间”。隔壁小孩总爱在那儿玩,我就守着,等他们玩累了,就坐在那儿看书、发呆。没人管我。 那时候我认定,世界挺大,大到装不下这一片老藤,也装不下我这一身老旧的衣裳。我总当作,只要我坐着不动,老南瓜藤就会长高,把那些凌乱的东西都挡在身后,像一道墙。 直到那天,风挺大,刮得老南瓜叶子哗哗响。我低头看,土坡上有个小土坑,里面有个小瓶子。 小瓶子是透明的,只有半截儿露在外面,像是被啥东西压着,又像是被啥东西吞了。瓶身是乳白色的,挺轻,摸上去凉凉的,像块石头又像块冰。它旁边有个小盖子,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一点点淡蓝色的液体。 旁边有个小石磨,石磨上磨了半截儿铁锅,铁锅被压得七歪八倒。石磨旁有个破碗,碗里剩着半块面包。小瓶子斜插在这些杂物中间,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宁静。 我走那会儿,伸手想去碰它。指尖刚触到瓶口,手感就是凉,凉得有点刺手。我伸手去拔,手指头刚碰到瓶身,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我退了几步,看着那些杂物,突然认定它们仿佛都在看着我。 “如何没人管你啊?”我心里嘀咕着。 我试着去拔瓶子。瓶子挺沉,重的离谱,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块砖头。我用力往上拽,瓶子发出“吱嘎”一声,像是被啥东西吸住了。我越拽,它越没动。旁边的小石磨也跟着晃动了一下,铁锅里的砂砾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我急了,心想一定是里面还有东西,是害我不得了的。我蹲下身,捡起旁边破碗里的半块面包,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截,塞进瓶子里。我用力往上推,瓶身启动颤抖。我持续塞,塞到一半,突然认定不对劲。 瓶子里的空气突然炸了一下,一股凉气冲出来,直往我脖子里钻。我吓了一跳,猛地起身。 “哎哟!”我差点叫出声来。 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水缸旁边。我不顾一切地跑那会儿,伸手去抢,却发现瓶身空了。我低头一看,那小盖子是不紧的,刚刚我塞进去的面包,连同那淡蓝色的液体,早就被吸进去了。 我张大嘴,半天没合上。我当作我疯了,要么我做了啥特别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蹲下来,用鼻子嗅了嗅,又闻了闻那些杂物。
没有面包的香气,只有土腥味和淡淡的蓝气味。 “这水缸里有啥?”我问自己。 我慢慢蹲下,手指头探进水缸底部,试探着去摸那些杂物。
突然,我摸到了啥。 不是面包,不是铁锅,不是小石磨。是一罐没喝完的药。 我吓了一跳,赶紧抽出手,却发现手指头被啥缠住了。我低头一看,那小瓶子还在那儿,只是盖子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拔起小瓶子。瓶身空了,但我手指头上的东西不见了。 “如何回事?”我自言自语。 我伸手去摸,手指头上凉飕飕的,像块冰。我低下头,却发现那小瓶子不见了,连同那罐药,也没了。 我呆呆地看着老槐树下的土坡,风停了。土坡上,老南瓜藤依然垂着,叶子没压弯,仿佛刚刚啥都没形成。 我重新蹲下去,捡起旁边破碗里的半块面包。我掰下一小截,塞进嘴里。 “我是不是傻?”我心里想着,“我明明当作瓶子里有东西,结局啥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头,突然认定,这手指头上的泥,仿佛比任何东西都干净利落。 那天下午,我回家时,路过老槐树。风还在吹,土坡上的土也还是那样,凌乱无章,像极了我的生活。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土坡上,守着那个半截儿小瓶子,等着它长出墙。
实际上,墙压根儿就不长。 墙在心里,在我心里。 后来,我也没再管那半截儿瓶子,也没再想它。只是间或路过,还是会看一眼。 那小瓶子里的蓝,实际上早就被我吸干了。留下的,只是记忆里一点点的凉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持续往回走。 “走吧,”我对自己说,“该去学校了。” 风又起,树叶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