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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书,不像职高要么大学里的课,那是挑大梁的,坐在上面的是老师,站着要么坐着听的是学生。但我家教,不一样。我是那个被学生叫去“跑腿”、“辅导”、“写东西”的。有时候我认定自己像个搬砖的,有时候又认定像是在自己家里进货。 有一次,有个学生来找我,说他的作文写不动了。
那学生年级挺大,平时也不如何读书,写的时候却老是一堆死记硬背的套话。我站在书桌前,看着他那本像砖头一样在动的笔记本,心里有点慌。
这孩子,平时也没啥毛病,就是脑子有点生锈,东西往肚子里塞,写出来全是废话。 “你这书,”我走那会儿,把书翻过来,“你背得忒多了,背得像背书一样。” 学生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点懵。“啥?我写的不是这样吗?我只是想写点东西……" “想写?那得先学会如何动脑子。”我说。 学生嘟囔了几声,没讲话。 我伸手去抓他的本子,结局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的本子!”他吼了一句,像是确实来气了,“你哪位啊,我写你管不着!” 那一刻,我心里实际上挺不是滋味的。我懂那种被反驳的感觉,就像那会儿带班的时候,学生顶撞老师,但我没办法,只能忍着。毕竟他们是大人,是家里的人,我也只是来帮他们提提水的。但要是连这点水都喝不进去,如何指望他们把鱼解开呢? “行,”我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我不碰你本子。
那给你个机会,把题目重新改一下,要么写一个开头,要么换个角度,哪怕只写十页,你也得把那些废话剪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终低头启动动笔。 刚启动那会儿,他的速度挺慢,像是在慢吞吞地推磨。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看着他的字。
那些原本规整的小标题,目前像是一团乱麻。有些段落就连写得比机器打印的还要乱,逻辑仿佛被撕扯过。我问他:“哪儿卡住了?” “前面那段,”他指着第一段的开头,“仿佛突然就跑题了。
是不是这个缘由?” 我走那会儿,仔细读了一遍,心里有点咯噔一下。
这孩子,平时讲话挺满的,可写东西,如何突然就变笨了? 我突然想起那会儿带班的时候,有个学生老爱说“甭管形成啥,都要坚持到底”。结局写文章的时候,开头就写了一大段关于“坚持”的散文,最终写了他自己跑马拉松跑红了鼻子还在坚持,结局那个结局,我认定差点笑不出来。 “不是吧,”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你最近是不是忒忙了?
是不是遇到了啥烦心事?还是说,你心里有块石头压着,写不出来?” 学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师,实际上……实际上我最近忒累。每天要背几百个单词,还要背课文。但我没空思索。今天来,就是想写点别的,不想写那些背出来的东西了。老师,您帮我看看,我该如何改?” 那一刻,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去“压死”他的作文,而是想着如何把他那颗硬壳子打开。 “好,”我点点头,“行,不背了。
那我们先不谈啥‘风雨无阻’的套话。你把你目前最想写的那个点挑出来,用你自己的话说,别说‘出于……故此……'这种连接词,哪怕只写一句话,我也挺乐意听。” 学生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赶紧压下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上面还乱挂了几片叶子。 “这树叫啥名字?”我忍不住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写它长在哪儿,要么它为啥长在这里。” “好,”我合上本子,“那我们就只写它长在哪儿。
不用管它是不是像大树一样。
你想想,它长在哪儿?是墙边?是窗台?还是墙角?” 他想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墙角吧,出于墙忒暗了,它才长得那么黑,那么扎眼。” “嗯,”我点头,“那我们就写它如何在墙边挤出来的。你能够写你的悲伤,你写你的委屈,但你不能让它变成一篇关于‘黑暗中的小树’的抒情散文。你得把它写得像有人在野外发现了一株野草。” 他眼亮了,启动动笔。 这时候我才想起,实际上我也在写东西。我写句子,写段落,写那些被我删减掉的东西,实际上都是在写我如何面对一个叛逆的孩子,还有我如何用一种无奈又坚定的方式去影响他。我们都在用某种方式,试图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得略微好一些。 他写了一大段,最终停在我面前,低着头。 “老师,”他小声说,“我认定,就像你那会儿说的那样,我要把那个石头搞定来。我要一直写下去,哪怕写不好,也要一直写下去。
可是……可是我认定,只要我不背,我就仿佛……仿佛又变笨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大约算是真正地落地了吧。 “别管变不笨,”我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敢动笔,我就敢接住。
不管写的是啥,哪怕是‘墙边的野草’,我都喜爱。出于里面有你的故事,有你的委屈,也有你的倔强。
这就是最好的写作。”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那要是写出来的东西,连您都认定无聊呢?” “那就改成‘无聊’的文章。”我笑了,“毕竟,能让您认定无聊的,就是您自己。您写得越多,您我就越认定您有趣。” 后来,我注意到他变了。 不再那么拘谨,讲话启动有了自己的节奏。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个笑话,讲得兴致勃勃,彻底不用我提示。我看着他,认定这一天,过得仿佛快了一章。 自然,家教书也不好办。
有时候学生忒懒,根本不想动笔,我就只能追着写,写到手酸,连自己的衣服都穿得皱巴巴了。
有时候,学生就是不想动,我就只能让他自己去写,然后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乱七八糟的图,看着他在纸上打叉,看着他在纸上涂改,最终发下来时,那本子上全是划痕。
有时候,学生根本不听你的话,你讲他,他写他,结局写出来的东西,把你气得牙痒痒,你气得想摔笔。 但我还是笑,出于我知道,我是来帮他的,不是为了让他变成更听话的机器。 目前的我,看着那本满是划痕的笔记本,突然认定,这实际上也是一次教育。 教育,不是要把学生培养成啥完美的样板,也不是要把他们训练成啥听话的机器。教育,是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写不出满分作文,哪怕写出来的东西如何如何的,他们依然有权利去表达,去尝试,去犯错,去被人理解。 就像这个周末,我让那个学生持续写。
这次,我不管他写啥,不管他写得像不像,我只要求他写完。他写完了,把本子递给我,上面有一行字,挺稚嫩,也挺真诚: “老师,我想写点东西。但我不知道写啥。您教我,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有时候,学生需求的,压根儿不是完美的口号,也不是严丝合缝的逻辑。他们需求的是一个愿意接住他们话语的耳朵,一个愿意陪他们一起去写点啥的人。 家教书教给我的,大约就是这一点:别急着要答案。先让自己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然后,再去想,如何把它变成文章。 或许这条路,会挺慢。会挺绕。
可能会写出大量像砖头一样的东西,可能会写出大量让人哭笑不得的废话。但走着走着,你会发现,那些废话,有时候恰恰就是他们真的灵魂。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自己也老了。
那会儿总想着如何把学生教成才,目前才发现,或许真正该教的,只是如何让他们,愿意把自己最真、最迟钝、最 messy 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人看。 毕竟,写啥不关键,关键的是,他们敢写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