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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大雨里找我的陌生人 天空像是被揉皱了的旧报纸,黑压压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带着点潮湿的霉味。凌晨三点,我靠在墙根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寻人启事,上面全是不清楚的蓝色大字,红叉划着“已认领”三个字,而“未认领”旁边印着红色的感叹号,像是一道道血痕。 我是哪位?不记得了,只有那张纸还清楚。 我大约一米六二,皮肤是常年透在空调房里的白,发色是偏黄的亚麻色,眼珠是那种看着就能让人安心下来的浅褐色。大量人说我不美,是出于我忒瘦,是出于我结婚后穿起了宽大的旧衬衫。但我自己认定,美是心里的一点安稳,是别人愿意停下脚步听我说完话。 那天是我老婆出差回来,家里来了不少亲戚,酒过三巡,气氛比过年时还繁华。我老婆是个急性子,看到我站着不动,顺手就推了我一把:“小强,起来!” 我挺听话,起身去倒水。顺手去茶几上翻找遥控器,手指头刚碰到桌沿,一根细长的、带刺的树枝就扎进了我的鞋底。我疼得大叫,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在湿漉漉的地毯上。 “哎哟!”老婆惊呼一声,手中的水果刀“啪”地掉在地上。 那是一把一般/平平的塑料水果刀,刀刃上带着点油脂,意外切进我的鞋面,划出一道深由此可见骨的口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抓住了我的肩膀,一把把我往怀里揽。 “快,去医院!开车!”老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跟着她被带进了车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轰鸣,像野兽的喘息。我们一路狂飙,窗外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了郊区的国道。 “小强,你接着走!”老婆一边骂着,一边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卷起尘土,“别管我,自己找路!” 我在想,这家人也忒不像话了,明明是我自己摔倒,非说是她推的我。 越往东开,路越宽,车流量越大。我听得见心跳在胸腔里乱撞,怕出事,更怕这家人出事。就在这时,车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红灯!”老婆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晃动,整个车厢都在颤抖。 我死死盯着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快车道钻出来,车头灯在雨雾里晃得了得。驾驶员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怪的雨衣,头发有点乱,眼神却异常警惕。她仿佛刚刚在路边看到啥可疑的东西,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焦躁。 “靠边!”老婆的话音刚落,那辆车就突然冲到了我们的正前方。 “小心!”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被硬生生推开,带倒了旁边的护栏。 “你们干啥?!”老婆尖叫一声,猛地转身,对着那辆车就是一顿猛打。 “警察!快报警!” 我跟随着她的动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路边的护栏。 我跑得挺慢,出于恐惧,也出于某种莫名的恐惧。我低头看手,指甲缝里满是泥灰,膝盖也破了,渗着血。 护栏外,一辆巡逻警车的警灯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张开的眼。 “喂!那个!”我对着护栏外喊道,“我是小强,刚刚被刀划伤,有人推我,快送医院!” 护栏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讲话声,最终只有一个声音清楚传来:“小强?你是哪位?别乱跑!我说是哪位!我是哪位?” 我愣住了。 我老婆就在护栏另一侧,那个穿着雨衣的女人正在和警察周旋,她手里举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还没确定身份。 “警官,我知道!是我老婆!”我大声喊道,声音有点抖,“她刚刚推我,把我推倒在路边……" “你确定?”警察的声音冷了下来,头盔上的反光镜映出我不清楚的脸,“你被推倒后,她有没有说推你?” “没有!”我急得眼眶发红,“我根本没有看到刀!我只看到了那个雨衣女人……" “你看到了啥?” “我看到了她……"我声音发涩,“我看到了她凶狠的眼神,看到了她冲过来那一下,就像……就像一只饿狼扑来的样子。我当时吓得不敢动,就……我就任由她推了我。” 警察沉默了。 “警官,”我声音变得挺轻,“我知道您是在问那把刀。但我不记得自己有刀。我只记得……记得我老婆推了我。” 警察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摘下头盔:“你确定要如此说是吗?那把刀是切进你鞋面的,你是被刀划伤的,不是被推倒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别装了。”警察转头看向护栏里,“你确定不是她自己推你,要么找人推的?”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是我老婆推的。她忒冲动了。” 警察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我:“把你拍的视频发我一下,我们要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我接过手机,手忙脚乱地翻找相机。镜头对准了护栏边。 画面里,那个穿着雨衣的女人正对着一个不清楚的人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点在人的手腕上,眼神里满是疯狂。 “就是她!”我指着镜头,眼泪砸在镜头上,“你看!她手里拿着刀!她在杀我!” 警察看着画面,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推匀了头盔,摘下手套,用布料擦了擦手,然后走上前,一把将我扶起来,“小强,醒醒,你老婆没死,你也没死。” 他语气缓和了许多,但眼神仍然严肃:“目前,别管哪位推你了。先跟我走,去派出所,再按指纹,再按视频。我们需求把这件事查清楚。” “查清楚……"我喃喃自语,看着那辆驶离的警车,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辆车的尾灯上,像两颗正在跳动的心。 是啊,查清楚。 我老婆没死,刀也没在她手里。 但有人,拿着刀,推着我,往黑暗里走。 我抓着衣角,启动跟着警察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在虚空里。 警察领着我到了派出所。 让我坐在沙发上,让他去办理手续。我看着他,突然认定心里空落落的。 “警官,”我开口了,声音是第一次如此轻,“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只记得一种感觉。” 他点点头:“是啥感觉?” “像被啥东西剪断了。”我闭上眼,舍不得睁开,“那种……解脱感。仿佛……仿佛能把所有的事件都扯开了,连上一根绳子都扯掉。” 警察没再问。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挺薄,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也没有地址。 只有一行字,停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推你。刀是切进你鞋面的。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要是你介意想证明这一点,你能够找那把刀。但我猜,你不需求。” 我拿着纸条,仔细看。 字迹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楚有力,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般,却仍然棱角分明。 我把手按在纸条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出于触动,而是出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原来,真正的向前,不是别人的搀扶,而是自己撑得住。 原来,那阵风,实际上吹过我的头发,也吹走了那些猜疑和恐惧。 我站起身,腿是软的,但心里却亮堂堂的。 我走出了派出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我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去公交站。 “小强?” 身后传来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周围人的议论声。 我回头,看到她的脸在雨幕里不清楚不清,手还在抖。 我走那会儿,一把抱住她。 “疼吗?”我问。 “疼!”她吼道,“疼死我了!你个混蛋!” “我不推你。”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摔倒的。是你推我,但我没敢还手。出于我知道,有些人,不会确实推人,他们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你怕不怕。” 她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小强,你真傻……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受了多少委屈?我就连没敢跟你提起过这件事!我怕你怪我,怕你认定自己不配……" “我知道。”我哽咽着,“我不怪你。我也认定,你忒用力了。但我也知道,自己摔得忒惨了。” “那就好。”她抹着眼泪,用力地捶了我一下,“那就去治病吧。你那会儿不是挺好的吗?” “那会儿挺好的。”我笑着,牵住了她的手,“目前不好,是出于有人……有人想毁掉一个人。” “毁掉?” “对。”我看着她,“但我没敢毁掉。我连刀都拿不到手。你说,要是我不怕,这天下会不会忒平一点?” 她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才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傻丫头。”她轻声说,“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活着。” 我点点头,没再讲话。 回家的路,我走得格外坚定。 出于我知道,那个雨夜,那个推我的人,那个拿着刀冲出来的人,最终都成了那会儿。 而那个摔在地上的人,还在持续走下去。 只要脚还在,心就不灭。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风雨如晦。 只要我还活着,就总有一个人,会在那片大雨里,替我撑伞。 哪怕这伞,只有我一个人敢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