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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雪埋了,树把光种下了 班上的老李,去年冬天那会儿,我站在广播站底下,看着雪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乱飞,心里实际上挺慌的。那是最终一次全校性的逃学挑战,也是老李职业生涯里最辉煌也最尴尬的时刻。 老李不是那种特别智慧的人,那是个典型的“吃亏路数”。他平时在车间搬货物,腿脚磕碰得像刚被铁锤打过,讲话也带着点刚硬,不像个读书人。可老师圈子里有句老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老李就反着来,把自己压得低低的,心里却装着天高的事。 那年冬天,学校要搞“创意写作大赛”,主题是“要是我有一棵会讲话的大树”。老师说要选一个素材,最好是那种有故事、有血肉的。老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小字:“要是有一棵树,它长在我那辆生锈的三轮车上,根扎在废墟里,叶子是灰白色的。” 这题目听着怪,实际上就是想表达一种在绝望里坚守的隐喻。 比赛现场是操场,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评委席坐满了人,大家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老李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支没煤油笔的铅笔,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上,眼角沁着细密的汗。他抬头看了评委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累得慌。 “题目你定了吗?”有人开口问。 老李没讲话,只是把笔帽一扣,把铅笔塞进了衣兜。 “我……我还没想好。”他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口凉水,“这棵树,是不是要长在我那辆开了三年的奔驰上?那叶子要是油光锃亮的,如何叫‘灰白’?” 周围哄笑声挺响,老李听不出是笑还是气。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窗外飘零的雪花,低声说:“不对。树长在我那辆三轮车上,它根扎在废墟里,叶子是灰白色的。出于它不是长在花园里,它长在泥土里,长在水沟边,长在我那辆跑不动的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的气都排了出去,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奔驰,是废墟。
不是绿叶绿叶,是灰白。出于树没有根,它只有一根细得像发丝,却死死抓在老李那辆废铁上,抓得越紧,它掉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那一刻,操场上静了一瞬。
不是出于没人讲话,而是老李的话忒真了,忒痛了,像一把生锈的刀片,直接切开了空气里的浮躁。 评委席上,有人眉头皱了起来。掌声启动响起,但不是那种浮夸的鼓掌,而是规整划一的、由浅入深的回应。
有人站起来说:“这就是生命,哪怕在废墟里也要生出叶子来。”有人轻声说:“这棵树就是老李自己。” 全场宁静了几秒,老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多人面前,把心里的恐惧和狼狈,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全摊在了场地上。 第二天,比赛结局公布。全校二十多位同学报名,最终只有老李一人入选。 回到教室,老李站在讲台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风把雪埋了,树把光种下了》。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写了这一句,却仿佛把整片冬天的荒原都圈住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满是积雪的操场上,那一片白,比任何颜料都来得厚重。 后来挺长的一段工夫里,老李再也没有参加写作比赛。他搬到了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城,住了一间破旧的窗户纸都透风的房子。每天早出晚归,手里一直攥着一支没煤油笔的铅笔,磨得手指头起茧。 有一年夏天,我路过他家,看到院子里那棵灰白色的树,已经长得挺高大了,枝干粗壮得像要撑破屋顶。可周围全是杂草,没人理它。树前的老李,正坐在那个破旧的木桩上,慢悠悠地嚼着路边野果,手里还捏着一块破布,一边擦着汗,一边盯着树发呆。 我问:“树长得如此好,是不是啥好报?” 老李抬头,脸上皱纹里藏着笑,声音挺轻:“不是报,是账。树长得好,是出于它把根扎进了石头缝里,把叶子长到了风里。它不眼红别的树,它只要自己认定疼,就把自己撑开。就像我,只要心里还想着那辆废铁,这棵树就长在那儿,哪怕它一辈子被人笑,也总得挺着腰杆,看着风。”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李赢的不是比赛奖项,不是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他赢的是那个冬天,在风暴中心依然选择扎根的勇气。 目前回想起来,那棵灰白色的树,实际上就长在一个叫老李的人身上。它不是风景,那是生命在绝境里野蛮生长的标本。我们总当作成长是一条直线,但老李告诉我们,树和人的命运一样,压根儿不是垂直向上的,而是螺旋向下的——跌跌撞撞,却一直向着阳光。 风把雪埋了,但树知道,只要根还在,光就一辈子种在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