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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棵疯了的老槐树 我小时候不懂,当作老槐树能听懂人话。后来才知,它只是把根扎进了地底最深的那一层,像是要去抓那些掉进坑里的萤火虫。 村子最西边夹着一片高坡,坡上砌着几块乱石,风一吹,石头就哗啦啦地响。坡底尽头,就在那棵老槐树根下了。
这树长得特别怪,叶子是那种黑漆漆的,每片叶子都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墨色抹布,大小忽大忽小,有的顶着个小疙瘩,有的塌着,风一吹,叶子就抖起来,像无数个小人在跳舞。到了夏秋交替的时候,叶子就全落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张被揉烂的旧纸片上。
只有树干的右侧,还留着一圈绿,像是一道没洗干净利落的旧抹布,被风刮得哗哗响。 这树最出名的,是它的脾气。在那条河边的土路上,哪位家老牛又喊了一声,那棵老槐树就会立马把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叶子在空中乱转,像要追过路人。
有时候我站在树下,看到一只野猫从树叶缝里钻出来,弓着背跳下树,那爪子在粗糙的树皮上抓得生疼,叶子上的水珠顺着树干滴下来,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野猫喝完水会舔舔舌头,那样子,像是在嘲讽哪位,又像是在说:“看,你这老家伙,连水都喝不干净利落。” 下雨天,老槐树的脾气就变了。树枝像被哪位用鞭子抽了一顿,抖拿到处乱。雨水顺着那些断裂的树枝往下淌,像是在往下流的河。路边的行人会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泥水里那些被树枝搅出来的漩涡。
有时候泥水会飘起来,像无数只小蚂蚁,粘在裤腿上,甩不掉。
有人会把脚伸进去,踩一踩,泥水就顺着脚指头往下流,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镇可乐。 最怪的是那树下的影子。夏天忒阳挺大,树影投在地上,可别当作那是正常的光影。
那影子的形状特别扭曲,有时候像被哪位用剪刀剪了一大块,有时候又像被泥巴糊了一团。阳光落在地上,照在上面,仿佛忒阳也在跟着树一起抖得了得。
有时候影子会突然变长,像是要把路人的影子拉得跟树一样高。 秋天来的时候,老槐树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叶子落光了,地上全是灰。
这时候再去,垃圾堆满了,臭味也出来了,苍蝇在飞。可这树却没如何树的样子,反而像一棵枯死了的树。树枝光秃秃的,像是一把把生锈的断剑,插在泥里。风一吹,断剑就哗啦啦响,那是树叶掉下来的声音。走在这条路上,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脚底伴奏。 有时候我会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断剑在风中摇摆。心里突然认定,这棵树是不是也在等?像是在等哪位来给它贴个标签,要么等哪位来给它浇点水。可没人来,它就一直僵着,像一座沉默的石碑。 有一次,我在坡顶看日落。夕阳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一直延伸到树根下面。
那影子在暮色中慢慢变灰,像是一个不清楚的人影,慢慢倒下。
那一刻,我认定这棵树可能确实老了,老了,像一棵风中的老树,风一吹,它就知道该如何做。 老槐树的故事,实际上就写在那条路上。路修得平整,石子水泥铺的,可树还是老样子。它不讲话,也不来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日子一点点那会儿。
有时候我会想,它会不会也在想:等哪天我也老了,该不该也这样站着? 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老槐树。它不讲话,只是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