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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条烂泥里的蛇,跌跌撞撞地爬向忒阳 读完高尔基的《童年》,我心里像是被啥堵住了,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躁动。那本纸挺薄的书,却装下了我见过的大多数罪人,还有大多数苦难。它不像教科书那样把苦难拍规整排好队,像坐火车一样稳当递到我面前。在这里,苦难是散落的,是混杂着泪水、笑声和绝望的。读的时候,我总认定自己像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孩子,屁股上的脓包还在流,脑子却是瞎了,除了本能地想哭或尖叫,啥都做不了。但这恰恰是这本书最让人不适的地方,也最真的地方。 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皮恰洛夫,简直是把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他是个典型的“大杂烩”,半文盲,却像个精神家一样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软柿子上。他那个著名的“叫喊术”,简直是把人的灵魂给震碎了。他一边在自家小花园里指手画脚,骂着啥“你个蠢货”,一边穿着花袍子跳着古怪的舞蹈,嘴里还说着啥“上帝的恩赐”、“人类的智慧”。他最大的胃口不是想吃肉,而是想吃人。
只要听到有人叫喊,他就立马跳出来,像狗一样扑上去撕咬。有一次,他为了吃一只核桃,竟然把家里唯一的劳力——他的亲弟弟、连累他受罚的阿廖沙,给活活打死了。
那一刻,我认定皮恰洛夫不像个大人,倒像个还没长大的疯狗,疯狂地嗅着人类的骨头。 这本书最让我震撼的,实际上是那种对苦难毫无保护的姿态。皮恰洛夫对阿廖沙的虐待,对他自己的身世也没那么多愧疚,就连有点享受。他像个看客一样,看着别人受苦,心里反而踏实。
这种心理,忒可怕了,也忒真了。我们一般/平平人看到别人生孩子、上学、生病、失业,心里焦急万分,恨不得替他们挡灾,就连想自己承担所有的风险。但阿廖沙呢?他在皮恰洛夫面前,似乎是一种“实验品”,是被观察、被利用、被“锻炼”的对象。他不懂如何反抗,不懂如何来气,只能像个听话的玩偶一样,看着皮恰洛夫把日子过得像过家家一样荒谬,而他自己,却只能一声不吭地承受这一切。 就在我认定这书忒压抑、忒沉甸甸的时候,书里的一段往事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那是阿廖沙四岁时的事件。
那天,皮恰洛夫来家里串门,看到阿廖沙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刚刨好的洋芋。皮恰洛夫认定这个洋芋不够好,指着对向来,说:“你这个下等人,连个洋芋都不配给我。”说着,他就把那个洋芋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你个蠢货!你就是个畜生!”阿廖沙在旁边,温顺得像只待宰的羊羔,连一个字都没敢喊。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高尔基写这书,写阿廖沙的遭遇,写皮恰洛夫的残暴,除了让我恨皮恰洛夫,还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人”。他看到了在黑暗角落里,在坏/差环境下,还有如此一批人,他们的声音被磨平了,他们的双臂被剪短了,他们连痛苦都懒得去喊一声,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心,生怕自己的反抗会被视作富余的噪音。
这种无声的屈辱,比皮恰洛夫的咆哮更让人心寒。它让我反思,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阿廖沙”?
是不是在面对不公时,忒习惯沉默,忒习惯低头,以至于等到不得不反抗时,发现连空气都被挤干了? 书里还有一处让我至今难忘的数据。
那是阿廖沙五岁那年,父母去城里做工,他被留在家里的一个冬天。整整一个月,他看着炉子上烧着的一锅粥,看着父亲出门的背影,却不敢大声哭喊。皮恰洛夫在一旁舔着碗里的粥,还故意把弄脏了衣服,以此来“教育”他。
那锅粥煮得香喷喷的,是父亲血汗换来的家,可阿廖沙的鼻子是钝的,耳朵也是钝的。他只认定热,闻不出有啥不对劲。
直到后来,每当夜深人静,阿廖沙坐在窗边发呆,脑海中总会闪过皮恰洛夫那张扭曲的脸,闪过那个冷飕飕的冬天。
那些关于饿得慌、冷飕飕、被虐待的感官记忆,比任何生动的故事都更深刻地刻在他的骨血里。 我想,这本书之故此能流传至今,正是出于它没有被“净化”过。它保留了所有难看的、污秽的、就连令人作呕的局部。它不是一本用来“启蒙”的书,不是一本教你“如何做一个好人”的书。它更像是一个伤口,一个庞大的、鲜活的伤口,把你暴露在了各种人性的荒谬和残酷面前。读到最终,我想,阿廖沙确实长大了吗?他长大了,长大到了能够直面那些曾经让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恶人,长大了,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彻底摆脱那份对命运的无力感。 高尔基用他笔尖下的刀,剖开了人性的脓疮。他让我们看清了,这个世界并不一直公平的,苦难并不都是某种恩赐,大量时候,它是相互的。皮恰洛夫拿到了快乐,拿到了 validated 的快感,拿到了从被虐待中拿到权力的错觉。而阿廖沙呢?他拿到了痛苦,却拿到了更深的绝望。 合上这本书,窗外的夜色正浓。
我想起那个四岁的阿廖沙,那个坐在院子里,看着洋芋被摔碎的孩子。
或许在那个人心里,再也没有了那个世界的影子。
或许阿廖沙后来确实成为了一个作家,成为了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人。但他又何尝不是在黑暗中奔跑?他奔跑着,只是为了看一眼忒阳,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爱着这个世界。 人生或许就是一条烂泥里的蛇,跌跌撞撞地爬向忒阳。
有时候我们还在泥里打滚,认定绝望透顶;有时候我们爬到了泥坑旁边,抬头看到金灿灿的忒阳,突然认定,原来我并没有那么惨,我还有希望,我就还活着。
这就是《童年》给我的最终一点,也是最大的启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