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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听到了楼下那个老旧水缸咕嘟咕嘟的动静。那是夏天特有的声音,像是小鸭子在喝冷水澡,又像是大肚子胀得快要裂开的小鱼。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没来得及看窗外绿得发黑、浓得化不开的梧桐叶,一只大黄狗就“汪汪”地冲了进来,尾巴摇得像朵随时会爆炸的烟花。 这大约是夏天最真的开场白。 走在上学的路上,空气稠得像胶水裹着渣子,连呼吸都带着股黏腻的甜。蝉鸣不是那种故作清高的“知了知了”,而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每一下都震得后颈生疼,想把人的骨头都震碎。我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那些芭蕉叶一片挨着一片,绿得晃眼,像是要把天空吞下去。间或一阵狂风掠过,叶子哗啦哗啦地乱跳,惊飞了停在树梢的蜻蜓,它们落下来,扑棱着翅膀,像是受了委屈的小蚂蚁。 记得那个夏天,学校张罗去老图书馆抄书,那是我最期待的“夏日限定”活动。图书馆正门那棵榕树长得忒壮观了,树干粗壮得连蚂蚁都爬不动,树荫底下就是天然的凉亭,既能遮阳又能挡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碎金般的光斑在地上跳舞,忽明忽暗,像是有无数小星星在乱窜。 我们坐在长条板凳上,那上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老师讲得唾沫横飞,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时候认定工夫过得特别快,仿佛当年在乡下奶奶家吃西瓜的午后,那种纯粹的快乐能一辈子留存下来。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那个夏天,我的小腿都会出于晒得忒久而肿得发紫,连步行都费劲。 中午时分,最繁华的是食堂门口。
那时的学生都穿着短袖短裤,在烈日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挤在遮阳棚下。大家大家对着空调吹出的凉风欢呼,那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味。我也忍不住想加入这场狂欢,可又怕被热浪卷走。慢慢地,我也被这滚滚的热浪裹挟,成了其中一员。 到了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几抹云彩被风吹得慢慢散开,像是一群被点燃的纸飞机。回家的路上,蝉鸣声慢慢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雨声和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发出的吱呀声。 夏天就是这样,热烈得让人窒息,却又在某个瞬间,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把你冻得清醒。它不会躲藏,它就在你的校服上,在你的汗水里,在你的每一次喘息间,不动声色地占据着所有。
或许它忒吵了,吵到让人无法入睡;或许它忒热了,热到让人只想躲进地洞。但每当那一声声“吱呀”出目前脑海里,我就知道,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蝉鸣和食物的夏天。 那时候的我们,不懂啥是“盛夏”,只知道那是整个世界最盛大的疯狂,而我们,就像那棵老榕树下的小偷,被那漫天的绿意和蝉鸣无声地包围,在时光的缝隙里,偷了一整天的欢愉。
那种快乐,浓烈到足以让灵魂都忍不住在热浪中颤抖,却又在某个深夜,让人忍不住想跪下来,把脚伸进那滚烫的泥水里,看看那里面是否还藏着熟悉的蝉鸣。 夏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循规蹈矩,它只告诉我们: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热烈、嘈杂,却又从未有过一个宁静的角落能够躲藏。而我们,就在这无边的燥热里,学会了如何与夏天共舞,也学会了如何在它的热烈中,找到归于自己的那份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