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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校那天,风里带着点深秋的凉意,照得人心里发紧。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仿佛还留着昨天在影楼实训教室里那种燥热、粘稠的感觉。像被啥大网罩住,时刻有人推搡、拉扯,眼神扫得飞一样,心里那点“原来我也能如此干”的虚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大半。 这次培训不像那些职校一样,全是枯燥的理论和拿着卷子到处考。我们这组人,像是一群被丢进深海里的鱼,周围是那种还在游弋、随时可能被鲨鱼撕碎的鱼群。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像老式戏院一样的地方,全是红砖灰瓦,灯光幽暗,只有角落里那盏迪厅灯还在滋滋啦啦地亮着,像是要把整座楼都烤熟。
第一天晚上,老师让我们预备 Demo,结局拖了整整八个小时,连个 PS 的文档都没开。 那时候真不知道那八个小时是拿来干嘛的,还是拿来练练呼吸的。我们围在那儿坐着的,全是跟别人聊天那样坐着的。一个系着红领巾的男生,一边嘴里叼着泡泡糖一边抱着文件夹抖;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生,手指头头在衣服上蹭来蹭去,像只被电到的猫。没人讲话,空气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来。我们都在等,等老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后面那个穿着西装、满脸横肉的总监喊话。 等到总监终于开口:“来,打开,拿来!”那一刻,感觉像是被按住了喘气。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格、抠图、分层、合成、滤镜、特效,还有各种颜色、纹理、材质。我们手忙脚乱地把文件夹拆成一个个文件,像拆炸弹一样,生怕哪一张图没打开,下一秒就会炸出来。 培训最让我破防的,是那个叫老陈的技师。他坐在那儿,像个老古董,手里把玩着一盏旧台灯,讲话口齿不清,眼神却特别亮。有一次,我们想把一张黑色丝巾变成白色,他指着屏幕说:“先用柔光板,别直接改亮度,眼神会飘。”我当时心里想,这哪是技师啊,这分明是小时候被教导过要“谨慎行事”的老爷爷。
确实,后来我才知道,老陈那个年代还在用手工剪发,那剪出来的波浪,跟目前那些用电脑自动生成的,彻底不是一个天。他教我们的手法,全是几十年前那种狠劲,把头发剪得像刀削下来的,扎得手都疼了。 带我的那个老师,姓王,是个女人。她教我们最了得的一课,是“表情管理”。在影楼,客户一咧嘴,你脸就瘪了;客户一愣神,你眼就红了。她让我们对着镜子练,不许动,不许笑,就是站在那儿憋。累得满头大汗,脸都肿了,但她那双眼却亮得像刀尖。她说:“影行的不是技术,是心脏。你心里有一团火,客户就能看到。” 我照镜子的时候,一直认定自己像个废人。就像那个被丢进深海里的鱼,周围都是鱼群,自己却连呼吸都艰难。
那时候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认定自己好没用,连个像样的发型都做不好,连个好办的抠图都不会,赶明儿还要在家门口乞讨。 但老陈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他说:“做影行,要像刀下留人一样,从不手软。” 那天晚上,我们把电脑关了,关掉灯,就着那盏晃晃悠悠的迪厅灯,躺在那张旧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想着老陈说的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些技术,那些滤镜,那些复杂的合成,实际上都是手段,才是“人”。
没有人的眼,没有人的表情,这技术再完美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认定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整个人都松弛了。刚刚那种窒息感,仿佛也没那么重了。我们重新启动做 Demo,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生怕炸开的样子,而是像做一件艺术品那样专注。我们对着镜子,试着去表达情绪,试着去捕捉光影,试着去感受客户手指头的纹路。 老陈手把手教我们做一套发丝视频,从剪发到拍摄,再到后期合成。他在那儿晃着腿,嘴里念叨着“别急,别急”,眼神却像是在看啥珍宝。我们被他那股子严谨劲儿感染,启动尝试去理解光影的流动,去学习如何运用蒙版,去捕捉头发在光线下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那天下午,我们终于做出来了。把剪好的头发,用各种角度、不同光照、不与此同工夫点的素材合成在一起,再配上背景音乐,最终加上那个经典的、略带混响的转场音乐。成品打光、调色、合成,全都写在了纸上。
看着那群头发在屏幕上动,仿佛确实就是在温家巷那家老戏院里,被老陈剪出来的。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被审视”、“被指责”、“被当众出丑”的日子,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可怕。它们就像那个迪厅灯,别看晃眼,别看让人难受,但只要你心里有火,只要你不逃跑,它终究会把你照亮。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挺长。我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像那会儿那样,紧张得连路都走不了,不那么好办喘气了。
那会儿我认定自己在影行就是个废人,目前才发现,我们才是那个掌握武器的人。 这次培训像是一场梦,醒来后,我手里还握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但心里已经装进了比公式更重、更烫的东西。
那些技术,那些细节,那些光影,那些动人的表情,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人”,再加上我对自己狠劲的那一下,才是影行里最真的风景。 赶明儿去学校报到,我可能会更紧张,可能会犯懒,可能会在老师面前暴露自己的缺点,但我知道,再也不怕了。出于我知道,甭管多难,只要我站在那儿,我就是一名影行的演员,而我,就是这戏里的主演。 风又起了,吹在脸上,那感觉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着点熟悉的暖意。出于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呼吸,如何表达,如何让人看到。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段工夫,最宝贵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