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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养了一只叫“阿角”的土拨鼠。它不像那些被拍在电视屏幕里的大白兔,戴着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讲话还总带点播音腔。阿角就是个邋里邋遢的“野人”,浑身沾着泥,耳朵耷拉得像两个听不见的鼓。我最初对它挺没耐心,总认定它像只躲藏的野猫,门一关就缩成一团,连雨点打在窗玻璃上都在它心里制造雷声。直到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工作终止了,拍板把它放出去透气。没想到,这几分钟却成了它这辈子最长、也最精彩的“自由之旅”。 刚推开门,风就扑面而来。
那一刻,阿角并没有像其他小动物那样欢快地冲出去,而是默默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抬起了那对毛茸茸、黑乎乎的大耳朵。它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仿佛刚刚那声惊吓不过是耳旁风。它启动行动了,前爪扒拉着地面,像无数个细小的炮弹,在院子里乱窜。它不急着找家,也不急着填饱肚子,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种失控的、无序的乱逛。
你看,它的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落叶和泥土,那是它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厚重的勋章。 有一次,我坐在屋檐下看它,它突然不见了。我找了挺久都没找到,直到我翻开家里积灰的纸箱,才在半袋干剩的燕麦下面发现它。它正趴在箱口,警惕地侧耳倾听,胡须一根根颤动。它似乎嗅到了啥悬的气息,猛地弹跳起来,扑腾着两只小短腿,试图钻进箱子的缝隙里。
可是,箱子里忒窄了,那些剩下的燕麦豆子刚够塞进一个指头大小的洞,它根本挤不进去。它被困在半空中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紧张和警惕都僵在了那里。它就这样悬在半空,肚子上的绒毛都出于用力而炸开,像一朵还没彻底绽放的小白花。它似乎明白了,这里没有出路,也没有食物。 就在它预备拉倒挣扎,预备再次缩回阴影里时,它的鼻子突然动了。它在空气中疯狂地嗅着,左闻闻,右摸摸,仿佛要把这个空间的味道全体吸进肚子里。它终于认定保险了,不再试图钻回那个即将通向死亡的小洞里。它从半空中轻盈地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把身上的灰蹭得更轻了。
然后,它启动进食了。它并不急着吃,而是先用舌头舔了舔两只小爪子,确认它们干净利落又锋利,这才享用起这份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它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两个随时会爆炸的原子弹。吃完后,它又去角落里找了一堆干玉米棒子,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剥开每一粒,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一种古老的、带苦味的历史。 阿角的生命短暂,却又异常丰富。据统计,土拨鼠的平均寿命一般在十年左右,但阿角活得比这还要久。它见过春天第一朵野花盛开的样子,也见过冬天第一场大雪覆盖整个田野。它知道深夜老鼠的叫声像哪位在哭泣,也知道清晨露珠挂在草尖上的重量。它不是活在恐惧里的小动物,而是活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每一次心跳都是对自由的确认,每一次张嘴都是对生存的本能。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是工夫能倒流,我是不是该早点给它一个笼子,让它也能像家里的猫狗一样,每天准时在家刷短视频,吃饱睡醒,不用操心去外面疯跑。
可是每当想到这个念头,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它忒独立了,忒野性了。它像是一只被困住了翅膀的鸟,别看飞不远,但它知道风向,它知道如何在窄巴的走廊里穿梭,如何在风雨中保持平衡。 如今,阿角已经挺久没有出门了。它成了我家的“定海神针”,一个宁静又沉默的存有。它间或还会回来,坐在我的膝头,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超越物种的理解。我知道,甭管我走多远,甭管我面对多大的风雨,它都将在那里,守着这片小小的领地,演绎着归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故事。它不完美,有泥巴,有眼泪,有混乱,但正出于这些不完美,它才显得如此真,如此可爱,如此让人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