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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亨酒店的夜色像一层湿漉漉的灰,透过门缝钻进来,把人泡得透不过气。角落里那把破椅子还挂着孔乙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布料上沾着他特有的那股子“秀才”气——说是气味,实际上是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假”味。 第二天早上结账,钱数没变,但孔乙己的眼珠子在柜台上打转。他盯着那三百文的铜钱,像盯着啥稀世珍宝。他叹了口气,那声音不像是胸腔共鸣,倒像是块湿棉花塞进了喉咙里。掌柜的拍着桌子喊:“孔乙己,你还欠十九个呢!”孔乙己没讲话,只是慢慢把那件长衫往桌上一推,露出里面那件不存有的短褐。 他捡起那几文零碎,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虚空中的某种存有。他数着数着,突然停住了。那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他突然认定这山底下压着啥——不是银子,那是啥?是他在科举路上走丢了的半个灵魂,是被那些“之乎者也”灌了酒的灵魂。 周围人都在看繁华。小 neighbour 林二拍着大腿骂道:“晦气!晦气!我昨天看到人家买书,人家说今年要考举人,我吓得差点把腿折了!”原来他也没忒歇斯底里,只是嘴角带着那点酸溜溜的笑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孔乙己仍然站在柜台边,只是身上的那件长衫,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又长了一截。他拿起那支破钢笔,在桌子上用力一划,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窃书不能算偷”、“窃书是不读书”。“窃书不算偷”——掌柜的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遍,最终只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哦,知道了。”掌柜的嘟囔道,声音里透着股不耐烦,但也没翻过身去。 这时候,隔壁桌的范进站起了身,颤巍巍地走到孔乙己面前。他手里攥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脸涨得通红,像是随时要炸了一样。“老爷,我……我给您送卷宗去了。”他声音细若蚊蝇,眼神飘忽,不敢与孔乙己对视。 孔乙己终于动了。他轻轻走过来,把那双满是血丝的手放在范进的脸旁,又摸了摸范进的手,最终把目光投向那堆铜钱。他的嘴里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从挺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也去考……不过这次,不说了。” 说完,孔乙己转身就走。他并没有把长衫套回身上,而是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一片枯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路过隔壁二斤卖肉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回味刚刚那番话。他低声对二斤说:“你若是能懂,便别去送卷宗了,送卷宗的人,哪有啥前途?”二斤愣愣地看着他,没懂啥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持续去抓肉。 孔乙己没再讲话,只是重新坐回那张破椅子上。他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挺快就被夜色吞没。 实际上,孔乙己的一生,从一启动就被定义成了“偷窃”二字。
不像登科后的高官大人,他连个“窃”都算不上。他偷的不过是几卷书,几道题,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功名。可功名这东西,压根儿都只归于那些在泥泞里弯腰的人。他的长衫破了,他的钱不多了,但他心里那根绳子,却越修越紧,死死地勒住了那个“我”。 后来,他死了。死在咸亨酒店门口,死在那双一辈子悬在半空的靴子里。
没有人知道死前他到底在哭啥,也没人知道死前他到底在想啥。
只有那件长衫,在雨水中慢慢缩水,最终只剩下一地鸡毛,像极了他漂泊的半生。 如今想来,孔乙己不只是一个笑面虎。他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标点符号,一个在文字游戏里迷失了方向的古人。我们读他的文章,未必能读懂他,但读他的“偷”,大约是我们此刻最真的写照——在那些看似顺遂的岁月里,悄悄偷去了多少本不该拥有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