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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盒子里的人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懒洋洋地淌过柏油路,也淌进了那扇紧闭的教室门里。我手里捏着那张刚刚发下来的试卷,封皮是那种有点廉价的牛皮纸,上面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靶心。分数定格在五十八分。这不是个坏成绩,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学校,这就连算不上及格线;可对于我,这却是像把刀一样扎在心口。我盯着那组数字,脑海里瞬间翻腾起一场荒诞的戏文。 那天下午,学校推行“闯关夺分”的活动。
原本当作是个单纯的体育大比拼,终点就是和全班同学抢个第一。可实际上,这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拉锯战。我们被关进一座庞大的、贴着黄纸的“闯关游戏房”里。门一开,就闻到一股“胜利的味道”。空气中充斥着茉莉花香,那是只有胜出者才能闻到的香水味。 最先冲出去的,是我们班那个叫小明的。他像只不知疲倦的蜂鸟,冲过起跑线的那一刻,眼神里亮得吓人。他专门设计了个“加速毯”,那是个软绵绵的充气垫,一旦踩下去,就能触发机关,直接甩出后面的人。小明根本不在乎,他只顾着踩。 “你的速度不错,”裁判老师淡淡地说,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表,“但后面的人还在呢。” 紧接着,小明“嗖”地一下冲向了终点,把小红的脸撞得乱七八糟。小红捂着鼻子的脸捂着耳朵,眼泪差点掉出来,她手里的接力棒还攥着,那是冠军的荣耀。 轮到我了。我站在起跑线前,手心全是冷汗。我专门预备了个“减速垫”,那是个略微硬点的海绵,踩上去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可我的脚刚跨出去,那个老师突然跑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作弊!用脚踢人!
这是犯规!”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脚下的垫子还在,但心里的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我想起隔壁班那个叫小李的,他明明也没作弊,却被判了死刑。
后来他才告诉我,出于他的垫子弹跳忒高,被裁判误判了,还受了处分。 “目前你该如何办?”裁判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有些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垫子收起来,对着裁判鞠了一躬。我转头看向小李,小李正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捧着一束白花。
我想告诉他别怕,但喉咙像是被哪位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只要我站在那里,只要我不发出任何违规的信号,我就能赢。 便,我屏住呼吸,迈开步子。我的动作挺轻,没有脚踢的声响,没有“咚”的闷响。我小心翼翼地走那会儿,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生怕发出半点不该有的声音。 走得近了,裁判老师的目光死死锁着我。他眯起眼,似乎在计算着啥。
突然,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哪位让你走的如此慢?”他吼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迟到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却猛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那堵墙挺硬,我的脸被磕得生疼,血水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角。 “哟,”裁判老师吹了声口哨,“看,这就是迟到的代价。
这就是规矩。规则面前,哪位都别想耍花样。” 那一刻,我认定天都要塌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脚,又摸了摸胸口剧烈起伏的肺叶。
原来,我也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人。我们大家都被关进这个狭小的空间,背负着同样的成绩,怀揣着同样的梦想。可一旦有人学会了“加速”,有人学会了“减速”,有人就连学会了用脚制止别人,整个游戏就翻覆了。 小李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白花撒了一地。他看着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人,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泄气。 我爬起来,没有去捡花,也没有去指责任何人。我走到走廊的拐角处,那里光线暗,阴森森的,像极了那个“闯关游戏房”。我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八分的试卷,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认定它不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个坐标。 坐标告诉我们,我目前的处境。
我想起来了,那个被卡住、被误解、被冤枉的小红,她此刻正坐在终点线旁,手里攥着那个早已干枯的接力棒。 “预备好了吗?”我轻声问。 小红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我预备好了。” 我站起身,把那把沾着灰尘的椅子推到她面前。椅子挺轻,我走那会儿,用脚尖踩了踩。
没有“咚”的声音,也没有“嗖”的声响。椅子稳稳地立在那里。 “目前,”我指了指终点,“比赛立马启动。你预备好了吗?” 小红没有讲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轻轻地把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白纸团捡了起来,放进了我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用脚尖把那团纸团踢向终点。 “咚”的一声闷响,椅子翻了个身,稳稳地立在那里。 “加油!”我对着终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小李,看到了小红。我看到他们同样被困在盒子里,同样面临着“加速”与“减速”的抉择。而我的选择,不是去抢那个所谓的冠军位置,而是去守护这个盒子本身。出于只有守住这个盒子,里面的每一个人,才能不被规则的洪流冲散,才能保持他们各自的尊严与梦想。 阳光仍然透过门缝洒进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那只椅子依然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它提醒着我,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规则,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作弊”和“犯规”。但只要我们心里还留着那个不肯被填满的盒子,只要我们还记得要守住的底线,就不怕啥规则,也不怕啥代价。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这场游戏中的一小撮棋子。但我们能够选择,是成为那个推倒棋盘的人,还是成为那个修补棋盘的人。 走出校门时,夕阳像一把利剑,刺破夜幕。我紧紧握着那张被揉皱、又被我用脚尖轻轻踢开的试卷,感觉心里那块被“扣分”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再是那个试图用脚制止别人的笨蛋了。我也不再是那个在终点线旁哭哭啼啼的小红。我是那个在盒子里,默默看着被规则困住的人,然后轻轻推了一把的人。 出于,规则不是牢笼,笼子也不是规则。我们都在笼子里,但我们能够拍板,如何过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