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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那会儿,我也曾对着《狂人日记》里那个红黑相间的绝望世界麻木过。那时候我认定,鲁迅只是写了一堆晦涩的文言文,我读不懂,也懒得去嚼,心里的某种侥幸念头就如此说了:反正大家都不关心他,他的书即便翻成大白话,也不过是几段空洞的忏悔,供人消遣/拉倒。 直到后来,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我偶然翻到了《野草》。
那并不是啥宏大的叙事,就连没有固定的文体,就是一些没头没脑、引经据典般的碎片。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实际上就是我。 我曾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过客》,那个踉跄前行的身影,不像是个过客,倒像是个早已看透世事沧桑却还要装傻的局外人。他那句“过客”,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处境:明明知道终点在哪儿,明明知道前方是破败的废墟,却还得机械地往前挪。我们像极了那个“过客”,在皮囊的磨损里寻找灵魂的栖息,在回忆的废墟上寻找意义的碎片。我们一直试图在荒原上种花,最终发现那不过是风里的触觉,转瞬即逝,却足以点燃我们那一瞬间的温热。 最让我唏嘘的,还是《立论》那一章。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一次次试图证明自己活得好,一次次被嘲笑。他就连把自己比作“驴”,把车比作“车”,把文人比作“马鹿”,把孩子比作“牛”。
可是,当他在最终大声呐喊“我是人!我是人!”的时候,我突然认定,这或许不是疯子的自白,而是一般/平平人的呐喊。我们都在被定义里挣扎,都在被世俗的标签裹挟着奔跑。
那个疯子,或许就是我那个一辈子无法被彻底理解又一辈子无法被彻底接纳的自己。我们一直努力想要证明啥,哪怕这种证明是错的,哪怕这种证明只能换来几声刺耳的嘲笑。 鲁迅的文字里没有那么多宏大的主题,没有惊天动地的革命口号,就连没有“为了……而奋斗”这种宏大的字眼。他的书,读起来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像是在深夜里对那个孤独的灵魂说:“你还不够狠。” 这种狠,不是让人变得暴躁好斗,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审判者,一个清醒的局外人,审视着这世间荒诞的一切。他告诉我们,所谓的不幸,往往就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里。进食就寝,上学上班,都在上演着无声的剧,而我们却视而不见,内心戏却做得轰轰烈烈。 记得在某次考试复习时,题目问起了鲁迅,我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他那首《题都门旅赠》里的诗句:“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那时候,我总认定这不过是文学的堆砌,是书本上的修辞,是成人世界为了掩饰无力感而抛出的廉价安慰。我就连认定,读鲁迅,就像是穿着不合身的外套在冷飕飕的深夜里踱步,既热乎又生疼。 直到后来,我启动试着理解这种疼痛。我启动明白,鲁迅的痛,不是我们这一代特有的独白,而是人类共有的存有焦虑。他让我们看到,在庞大的现实压力面前,个体的渺小与孤独是多么令人窒息。他让我们看到,希望压根儿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一场场艰难绝望后的自我救赎。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不该读那么多书,不该在那些陈旧的文字里浪费青春。
毕竟,生活是具体的,是柴米油盐,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可正是这些琐碎,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底色。是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文字,让我们学会了在荒原上寻找一点星火,在绝望里守住一点微光。 如今,我依然会在午后宁静地坐着,读几页《野草》或《呐喊》这类散文集。
不再认定那是负担,反而认定这是一种救赎。我学会了像那个“过客”一样,带着几许麻木与倔强,在生活的荒原上持续前行。我知道前方是破败的,但我起码还能在废墟上,种下一株名为“希望”的草。 木心先生曾说:“读鲁迅,如同读自己。”这话虽有些刻薄,但不得不承认,在漫长的阅读旅程中,我们确实常常能照见那个曾经麻木的自己。鲁迅用他犀利的笔锋,刺破了我们的谎言,也缝合了我们的伤口。 书还没读完,故事也没讲完,但我知道,这本书里藏着忒多忒多。它不像教科书那样条理清楚,就连有点乱糟糟,但正是这种乱糟糟,藏着最确实情感,藏着最硬的骨头。 我将持续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做一个清醒的过客,带着那点微弱的温热,持续走下去。
或许前方确实是荒原,或许我们终究只是过客,但起码在这一段旅程中,我们曾认真地活过,痛过,爱过,并且努力活成了我们想要成为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