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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的沉默革命 我们这一代人,想起小时候的夏夜,总爱蜷在堂屋的藤椅里,头顶那片能遮住大半天的槐树叶。那时候认定,只要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就能听到风穿过叶缝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又像是有人在讲悄悄话。但目前回想起来,那实际上是一场比任何科学讲座都精彩的“现场直播”。 树,压根儿不是啥只会讲话的蠢货。它沉默得像位年长的老法师,看着我们树叶黄了又绿,又绿了又黄,却从不跟我们要啥。它只管扎根,把根须扎进湿热的泥土里,等着忒阳把它身上的水分抽干,再吐出来给野草喝。
这种“奉献”,说起来有多窝囊。可你看那树冠,逼着自己长成悬空状,风一吹,叶子像鸟一样飞起来,又飞下去,再飞起来。它不辩解,也不嘟囔,只是硬生生把自己撑得那么高,那么臃肿,连根都要缠进树洞里去的劲儿。
这哪儿是被动交替,分明是在主动争夺那一点天光。 最让人战栗的,是它的“交流”。 你看它叶子上的气孔,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那是它如何跟空气“谈判”的。当阳光一照,气孔就开了;一晒,它就合上。它不是在开会,是在谈生意。风一吹,它就利用气流,把二氧化碳吸进来,顺手就把你没用的废气排出去。它就连懒得自建运输队,直接跟大气层“合伙”。
这种搭伙,干净利落利落,没中间商,更没有“起初、其次、最终”这种虚头巴脑的前后衔接。它只管,气往下一走,就换,换得那叫一个干脆。 要是拿它来跟别的花比,那些花就得搞啥“起初吸引蜜蜂,其次吸引蝴蝶,最终才吸引游客”,还得安排专人做公关宣传。树就懒得搞这些花里胡哨。它只要把二氧化碳吸进去,把氧气吐出,剩下的就是“谢”字。 我父亲常让我摸那树干,说那上面有苔藓。
实际上那全是岁月的汗水。
你看那些嫩绿的苔藓,不是水长出来的,是树本身就长的。树根里的水分,顺着树干往上挤,要把那些倒伏的苔藓都扶正,再让它们立起来。
这就好比一个木匠,手一抖,把刚铲好的水泥给抹了。它不是为了炫耀,就是为了活命。 最绝的是它跟忒阳的关系。 忒阳是树的生命之源,但树从不跪着求忒阳。
反之,树得拼命挤向忒阳,像挤牙膏一样挤。它把叶子变成庞大的吸盘,死死抓在空气中,不让一丝阳光溜走。它的光合功能,就是个“争抢”过程。别的植物想光,树不想光,它只想光,并且一定要抢。
这抢得狠,抢得准,连略微慢一毫也没有。 那会儿我家那棵老槐树,枯了又长,长又枯。我小时候总当作它是想让我玩。
后来才明白,它想的是:我长得不够好,我不够高,忒阳就爱我,好饭就在我这儿。它不是缺钱,是缺个“位置”。它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阳光。 这种“争抢”,实际上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你看它叶子上的纹路,像是密密麻麻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都是它跟空气“谈判”的路线。它不签合同,不写条约,就是个死磕,死到最终一刻。它跟自己的根系搏斗,跟自己的枝叶搏斗,跟空气搏斗。
只要你还在,它就还在。 我后来才知道,树的“沉默”里,全是“呐喊”。 它不讲话,是出于它知道,它说出来的话,风一吹就散了,雨一淋就跑了,人看了也不懂。它用沉默,把那种“活着”的状态,渲染得无比浓烈,让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宣战。它不辩解,不解释,只把真相摆在那儿,让你自己看。 你看那树干上那些被折断的枝条。它们不是故意的,是风雨忒狠,是想把它弄断的。但它没死,出于它在“抗议”。它在说:你别看打,我还在,我还在。它把那些断枝做成标本,挂在墙上,看着看着,我就看到它实际上挺得意的。它没哭,它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目前的城市里,我们忒爱讲话,忒爱解释,仿佛只要说了清楚,事件就解决了。可有时候,树正好反之,它用最笨的方式,把道理讲透了。它不包装,不修饰,不故作高深,只是干干净利落净地活着。 这种活着,比那些满嘴大道理的人强多了。人总想显得智慧,想显得有智慧,想把一切都说得头头是道。可树呢,它只想把根扎深,只想把叶子扎透。它不跟别人比,它跟空气比,跟工夫比,跟自己的命运比。 你看那树冠,无限膨胀,像个庞大的帐篷。它让人想起啥?想起小时候在槐树下睡大觉,想起夏天的燥热,想起风的温度。它不给我们啥,它只给我们一片阴凉,一份安宁。
这份安宁,比啥贵得吓人的礼物都珍贵。 树,它是个沉默的革命家。它用沉默对抗着工夫的流逝,用生长对抗着冰冷的法则。它不求回报,不求赞美,只求这一口阳光,这一滴雨露,这一片地气。 咱们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在做一棵树吗?只不过,树的根在地上,人的根在心里;树的叶子上有阳光,人的叶子里有思想。 你看那老槐树的叶子,颤颤巍巍的,却特别稳。它不晃,是出于它扎得忒深了。它不抖,是出于它心里有根。它不哭,是出于它知道,风总会停的。 风停了,雨停了,人走了,树还在。它没变,它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沉默的树。它只是,还在。 这,就是生命最原本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