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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工活课一直被叫得震天响,老师喊我时,我总得像个被雷劈中的蜗牛,慢吞吞地走到讲台前。 记得那是在三年级下学期的一个周二下午,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我那个刚学完“三角形的稳定性”却还在为七巧板发愁的隔壁班男生。他的动作像幅脱谱的交响乐,头一个弯腰,第二个侧身,第三个又急得差点撞到课桌。我递给他那把经过修图的小剪刀,他眼一亮,差点把剪刀捏碎了,还好我麻利按住他的小手,用那把已经用了大半年的老剪刀比划了几个动作,才哄着他持续忙活。 老师站在后面,眼镜腿在黑板上印出一道道深深的“叉”。 他终于做完了。那是一只只有拇指能抓着的迷你乌龟。 “哇!”全班起立鼓掌,掌声比下雨还大。 我低头一看,我的作品正歪歪斜斜地靠在讲台上,一只“小乌龟”试图爬上桌子,结局出于重心不稳,整个人像只折翼的鸟,翅膀(剪刀)被蹭得歪七扭八, legs(腿)也是横七竖八的。它看起来不像是在爬,倒像是在表演“翻滚”。 “你看,”我指着那只摇摇欲坠的乌龟,声音有点抖,“它想证明自己爬上去,结局把自己弄歪了。”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师,我本来想做一个带眼的树洞,可是手有点抖,眼没做好,目前成了一团黑乎乎的麻绳。” 我笑了,笑得挺轻,像只偷吃了蜜的小老鼠。
实际上我也没做好,我也没打算好。
那天下午,我画了一只丑丑的“大象”,耳朵长到差点要挂掉天花板,鼻子像条蛇一样乱舞。老师摇了摇头,说:“你的大象忒乱了,大象要有尊严,要站得直。”我嘟囔道:“人家大象站得直,我站得……略微直一点?” 老师又摇摇头。 “实际上,”我小声对男生说,“咱们做的不是乌龟就是树洞,也不是大象,就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动作。老师说得对,乱就是真,真就是好。” 男生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老师,那咱们下次做‘歪歪扭扭的鸭子’如何样?” “好主意!”我欢呼一声,差点把老师叫进教室。 从那赶明儿,课间操时,总能看到我和他并肩站在那里。他做的是一只头顶三颗星的企鹅,歪歪扭扭地摇着尾巴;我做的是一只穿着西装、领带歪到脖子后面的金丝猴,正对着树懒说:“喂,我是不是有点忒严肃了?” 我们一直这样,把生活过成了电影,把作业写成了草稿,把黄了当成了创意。老师总爱在角落里的讲台上摆弄着她的三棱铅笔,间或说一句:“你们看,往往最丑的才是最美的。” 我们不懂。我们只喜爱看那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小乌龟”,和那只戴着歪领带的大象,认定它们比那个站得笔直、却看着挺冷漠的小乌龟要有趣得多。 实际上,老师的话并没有错。我们的作品没有标准答案,就像我们的人生。
有时候要歪,有时候要斜,有时候能够有点“疯癫”,有时候也能够有点“装傻”。 只是有一次,我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鸟,老师拿起笔,轻轻勾画其中一只翅膀,说:“这只翅膀看起来挺有力量,挺有故事。”我愣住了,看着那只被我嫌弃得不能再嫌弃的鸟,突然认定心里像灌满了糖。 原来,老师看得比我还细。她不是在批阅,她是在欣赏我们那些迟钝却真挚的尝试。她并没有说教,她只是用那支铅笔,在那些“歪歪扭扭”里,偷偷藏下了满分。 我转身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鸟藏到了书包最底层,把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歪歪扭扭的乌龟”。 那天放学,夕阳把教室的窗帘拉得长长的,像是给老师戴上了一顶金色的帽子。我摸了摸书包,里面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 “老师,”我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低语,“这才是真正的‘歪歪扭扭’。”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过,把书页卷起又落下,就像我们一辈子学不会的,那道一辈子画不完的“歪歪扭扭”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