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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里的回响 老张是个老Urban planner(城市规划师)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把图纸揉成球,再塞进车后备箱,最终脸朝下摔在柏油路上的倒霉蛋。那天,我在菜市场卖白菜,听到自家院里老怪在嘀咕

泥土里的回响 老张是个老Urban planner(城市规划师)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把图纸揉成球,再塞进车后备箱,最终脸朝下摔在柏油路上的倒霉蛋。
那天,我在菜市场卖白菜,听到自家院里老怪在嘀咕:“这瓜价涨了,地里的豆子也贵了,是不是得赶紧给大树砍枝?”老张没讲话,只是把那个瘪瘪的南瓜往桌上一磕,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啥似的砸在耳朵里。 我手里的白菜叶被冻得发紫,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城里,哪位没个当“老怪”的时候?在这个讲究效率、讲究速度的时代,人往往只盯着那项具体的指标:亩产多少、销量几吨、工期几天。老怪把一筐豆子揣进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职业,而脚下的地,则是他该歇脚、该嘟囔、就连该偷偷摸摸的隐患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家院里那棵老槐树,根深叶茂,连鸟都不肯靠近。
那时候,他总爱站在树根底下,看土色黄不黄,看虫子有没有钻出来,认定那是世界上最踏实的事。可后来啊,日子像那棵老槐树一样,被水泥挖得更深了。树根被挖出来做支架,树干被锯断当废柴烧,连土都变干了。
再后来,树没了,连那几块砖头也凑不齐。 老张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盼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望向天边那种不知名又虚无缥缈的月亮。月亮不亮,但他心里亮堂。他常指着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瓦片说:“你看,那房子别看歪,但那瓦片是热的,那是确实。”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这瓦片是确实,这房子也是确实,可哪位又是确实呢?这楼是盖出来的,是砖头堆出来的。砖头会断,瓦片会裂,但人呢?人在这堆砖瓦中间,是不是也没资格喊疼?
是不是也没资格想家? 次日,我回到自家院子。秋风起,落叶像金色的雨点一样往下掉。我蹲下身,捡起一片枯叶,看着那粗糙的纹理,那是大树的年轮,是风干的证明。
我想起老张,想起他那张被烟熏得发黑、却一辈子皱不出新褶皱的脸。他突然问我:“你见过真正的老树吗?” 我说:“见过。
那就是老槐树。” “那树呢?”老张问。 “它还在。它的根还在。”我指了指脚下那块被压得有些发白、却还能摸出一点土腥味的硬壳。“你看,根还在,树就活。树活了,人也就活。” 老张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是一张刚开合的嘴,又舒展开来:“是啊,树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只是这活法,有时候忒好办让人当作没活过。” 那一刻,我认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不是出于老槐树回来了,而是出于老张没有倒下。他在废墟上还有话,在砖瓦里还有念,在冰冷的现实里还有温热的梦想。
那些被挖出来的砖头、被锯空的树干,或许曾经承载过一种挺珍贵的东西,但人终究不会为了这些废渣而暂停呼吸。 “老张,”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你是活着的。” 他没讲话,只是把那个瘪南瓜又往桌上一磕,声音仍然响脆:“活着的,就是能吃上一口热乎饭,睡上一觉安稳觉。” 我看着他,突然认定,这世上的老树、老房、老路,哪不是活着的证据呢?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不需求声音,不需求掌声,只要它们挺住,就说明人还在撑。
这撑,挺不好办,像老张那样,跌跌撞撞地撞过来,撞得满身尘土,却不敢停下。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紫。院里的孙子正拿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追逐。老张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肉,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孙子吃得满头大汗,老张嘿嘿笑着,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树和老房。根深了,房子就稳了;树长了,人就不折了。
那些被挖出来的东西,那些被锯断的树干,它们只是过客,它们走了,只是为了证明,曾有人从这里路过,曾有人在这里停留。 风又起,落叶再掉。老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山之故此存有,不是出于人站在上面,而是出于山在那里,人也就有了归处。 我们总在赶路,总在追逐那些看似光鲜的数据、报表和指标。却忘了,真正关键的东西,往往不在这个个位数里,而在于那些看不见的根,那些撑不住风雨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它们不讲话,不炫耀,只是默默地活着,告诉后人:别怕,只要根还在,路就不会断。 我买完白菜,转身溜回屋里。门没锁。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月光洒在老槐树的根须上,仿佛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头,正轻轻扒拉着大地,替这只老槐树,替我们,替这世界,守住最终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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