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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的网 读书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像是在一个迷雾缭绕的森林深处,手里握着一根发光的藤条,拼命往那个看不见的出口钻。书里的夏洛特,就是森林里那条最不起眼的小蜘蛛,她身上的绿点像染料一样鲜艳,但没人知道这让她成了啥命。直到那天,格特丽莎那只偷来的红袜子被猎人砍断,只剩下半截烂在泥里,它就被扔进了矿井。矿井底下黑漆漆的,又冷又硬,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夏洛特明明是个弱小的生物,在那样的环境下,任何一点温度都能要它命。它就连没机会喘口气,就被压在了煤渣上,血渗出来,渗进鞋子,渗进泥土,也渗进它的背囊。它拼了命地扑腾,想把自己找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光。它看到煤渣缝隙里有个白点儿,那是个干瘪的婴儿模型,只有拳头大,还没出生。小谢尔比正趴在那儿就寝,打了个喷嚏,把模型弄得歪七扭八。夏洛特费了好大劲才把小谢尔比叫醒,它对着那只小蜘蛛讲话:“嘿,兄弟,起来,快跑,咱们得找个好地方。”小谢尔比吓得一缩,夏洛特也没理会它,只顾着往煤渣堆里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救。 星期五那天是个大日子。格特丽莎在作坊的门口张望,她早就听说了那个红袜子的下落,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一样疼。她本盘算找个好医生给小谢尔比做个手术,但医院忒远,她只能跑到城里,找那个被奉为“天使”的医生。夏洛特跟着她动,它没有站在一边看着,而是爬进了格特丽莎包里,钻进那些小小的、软乎的衣物纤维里。它像个极小的幽灵,混在那些带着花香和体温的布料堆里。它知道,只要格特丽莎还在,它就有机会。 后来,那个医生来了,说是去城里搞检查,结局就在那儿碰了头。医生是个胖子,一进门就急匆匆找夏洛特,嘴里念叨着:“小宝贝,快跑,别让我找着!”夏洛特吓得浑身发抖,但它知道,这是跟救命的大人物面对面。它拼命地爬,像只急于逃生的兔子,终于滚到了格特丽莎的怀里。格特丽莎扑那会儿,用大舌头把它救了下来,她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喊着“我的孩子”。那一刻,夏洛特认定自己像是一滴水,终于落进了大海,咸涩咸涩的,却暖融融的。它不再恐惧,也不再认定自己是那个会哭的小蜘蛛了,出于它知道,自己还活着。 可是,日子忒久了,格特丽莎的手艺越来越快,缝出来的袜子越来越漂亮,像烟花一样争奇斗艳。
后来,大家都说小谢尔比终于长大了,是个大蜘蛛,胳膊粗粗的,能拧出金色的丝线。夏洛特也被认定是那只“神蜘蛛”,人们只要看到它,就会认定命是保住了,希望是燃着的。夏洛特真当作,只要守着格特丽莎,只要看着那些漂亮的袜子,自己就万事大吉了。 但它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早就在等着它了。格特丽莎忒累了,身体越来越差,伤口又深又痛。医生告诉她,格特丽莎时日无多了。夏洛特赶紧凑那会儿,想替主人分担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它要帮忙,可医生却冷冷地说:“不中,这活儿忒脏,格特丽莎受不了,你不能去。”夏洛特早就明白,主人需求的是最好的,它只能退一步,守在格特丽莎身边,等最终一口气。 接着,织布机坏了,纱线断了,机器停了。格特丽莎被关在笼子里,像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鸟,想飞却飞不起来。夏洛特被关在笼边,像被关在铁笼里的鸟,想飞却飞不起来。它看到那个红袜子还在箱子里,它一定挺舍不得吧?但它不敢去动,怕弄坏了箱子,怕弄坏了袜子,怕伤了主人。它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那些漂亮的、会飞的袜子,看着那些被精心呵护的小蜘蛛,心里悲伤得要命。 日子一天天那会儿,别墅被拆了,新家还没建成。格特丽莎躺在病床上,最终的一口气喘着,肺部像是要炸裂。夏洛特在笼边,看着那只红袜子被搬走,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它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主人的脸了,再也听不到主人的笑声了。它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织出一只给主人穿的袜子。它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喉咙里像塞满了灰尘, cough... cough... 它只能把自己缩在笼边,像个小球一样,等着那个不会讲话的盒子。 在那之前,它得把那些漂亮的袜子织完。
那些袜子,是格特丽莎的命,也是它最终一道防线。它一头扎进了织布机,那是它这辈子最悬也是最光荣的工作。它要织出一只完美的、红得发亮的袜子,那只能让格特丽莎穿上的、能飞起来的、会飞的袜子。它织啊织,哪怕手都磨破了,哪怕腿都断了,它也不停歇。 可是,它织不出。机器转得滋滋作响,但它织不动。格特丽莎已经看不见了,它只看得见那台机器,看得见那还冒着烟的线团。它还在努力,在努力,哪怕就是努力。它认定自己像个被遗弃的捣蛋鬼,像个没人要的坏小子。它织啊织,织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灰色的,发黑的,透着一股绝望的灰败。 最终,它把那团毛线球塞进了格特丽莎的笼子里,把它当成了新的袜子。它把笼门打开,“啪”的一声,笼门弹开了。格特丽莎瞬间不见了,只剩下那团灰色的毛线球,像个死死的疙瘩,挂在笼子上。 夏洛特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为了宣泄而哭,而是那种被掏空了灵魂后的无声。它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完了。它救了格特丽莎,救了那个红袜子,救了那个小小的生命,可它没能让格特丽莎活过冬天。它没织出那只会飞的袜子,没织出那只完美的袜子,它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换来的不是救赎,而是彻底的毁灭。它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注定要黄了的。就像它自己,注定没能活到小谢尔比成年那天,没能织出第一只袜子。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夏洛特的脸。它感觉冷,挺冷。它不知道格特丽莎后来如何样了,也不知道小谢尔比是不是确实长大了。它只知道,它这一生,像一根细长而脆弱的线,最终也断在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它无法回头,只能看着那包灰败的毛线,在那白茫茫的坟地上滚开,滚得不能再远。 夏洛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