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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读了白先勇先生那部《围城》,起初只认定是个旧时代的风物志,是市井烟火里的浮世绘。但越读下去,越认定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是一场用半生光阴、就连半生笔墨在纸面上精心上演的荒诞喜剧。白先勇先生把那个时代里一般/平平人的灵魂、那个时代特有的情绪,还有中国人骨子里对安稳与不确定的双重渴望,都揉进了一起,拍成了这样一部既真又超现实的史诗。刚刚读到最终一个人选,突然有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感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是再也不会出目前我眼前的了。 一个人一生要如此疯狂地选择,他在该选的时候选了,他选了也选了。这种选择,压根儿都不像是为了追求啥宏大的理想或世俗的功成名就,而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为了迎合某种不可名状的期待,要么是为了逃避某种无法摆脱的尴尬,而进行的自我麻醉。城里的风景再好,再好,也容不下一个想要回家的人;城外的好日子再好,再好,也批不出一张合格的入场券。
这就是围城的魂,它不写具体的事,写的是一种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那种无力感。 记得有个细节,白先勇先生在书里写当时的景象,说是“东边的东,西边的西”,那种秩序感,那种被强行分割开来的保险感。生活就是这样,总想给你画个框,让你在里面转悠,当作这样就能掌控一切。可一旦你真正想跳出这个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框瞬间就崩了。
这种崩溃,不是剧烈的,而是稀稀疏疏的,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你扯得七零八落。
你想想,要是真有个完美的城市,要是外头确实没有那么多扰民的搭伙商和不知好歹的邻居,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城里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享受安宁,那种日子该多好啊。但现实是,城市就是这样,诱惑和陷阱并存,保险感和不确定性,成了它最致命的诅咒。 书中提到赵辛楣和方明,一个是追求安稳的守城者,一个是渴望自由的闯将。他们最终都走向了那个“围城”,要么说是被困在了“围城”里。赵辛楣最终去台湾,方明最终去重庆,他们都是在那个城市里找到了自己,也埋葬了自己的梦想。
这种结局,是不是忒悲情了?
是不是忒沉甸甸了?不,恰恰反之,这就是生活的常态。我们总当作只要到了新地方,就能找到真正的归宿,就能解决所有的烦恼。
可是,每一次搬家,每一次换城,实际上都是一场新的围城。你在那里当作找到了新大陆,到了才发现,这里的规则、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际关系,依然把你牢牢地钉在原地。 书中有没有具体的例子能证明这一点?我想起了一个数据,那个数据是大量人心里都有却没敢细说的那个数字。在书中,那个数字大约就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不过这个数据具体指代啥,作者没明说,但你略微琢磨琢磨,肯定能猜出来。
那是当时上海滩的总人数,要么说,是那个时代里,那些渴望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的人们,作为一个整体所面临的压力。
要是把这百万人加起来,他们能撑多久?能转变啥?答案恐怕只有两个字:原地踏步。他们只是换了一处地板,换了个城市,但那种被定义的感觉,那种被社会时钟追赶的窒息感,依然如影随形。 再说说那个“方珍珠”的故事,那个被选为新娘的女人,她最终回到了乡下,嫁给了老实巴交的做牛做马的老农。
这个结局,是不是彻底忒悲剧了?
是不是忒压抑了?不,这就是现实。现实里的人,往往不是非要轰轰烈烈地去追求啥,他们需求的只是安稳,是那个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却充足踏实的生活。就像方珍珠,她没有去追求啥光鲜亮丽的都市生活,她选择了回归,选择了尘埃里的安稳。
这种选择,或许在旁人眼里是懦弱,是退步,但在她心里,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出于在那个时代,外面的世界忒悬,外面的路忒乱,只有这里,只有乡下,才能让她睡得着觉,能安心地过日子。 这种安稳,这种保险感,实际上就是一种极度的不保险感。就像你说的,城里人认定外面悬,外面人也认定城里虚伪。
这种相互的疏离,这种铁板钉钉的默契,才是围城最精妙的地方。它不是绝对的牢笼,而是一种微妙的光晕,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你看着别人,仿佛别人都在高飞,仿佛别人都在享受,但实际上大家都在同一个笼子里,同吃同住,同呼吸。
这种孤独,这种传染性的孤独,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当作世界挺大,能够去大量地方,能够做大量事。长大后才发现,世界实际上挺小,挺小就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挺小的房间就在那个小小的城市里。我们总想逃离,想去哪儿,去哪儿,实际上都是一个陷阱。我们要逃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那个让我们认定“不够好”的当下。我们想离开,是出于我们恐惧在这里待久了,恐惧被定义,恐惧丧失自由。
可是,一旦我们确实走了,外面的世界,那片被称为“城外”的天地,对我们来说,又成了一个庞大的未知数,一个充满了未知、混乱和未知的世界。 白先勇先生写这个,不只是是写上海滩,更是写所有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我们。我们都在围城里,都在寻找出口,却往往一直找不到。
这种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一种折磨。就像书中的方明,他最终去了重庆,去了那个更大的城,却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家。他依然像个局外人,依然在那座围城里打转。 故此,这本书读完了,我心里想的不是“如何逃离”,而是“如何接纳”。接纳这个围城,接纳这其中的荒诞和无奈,接纳这无法转变的现实。
或许,确实有一天,你会想离开,想从这方寸之地走,走向远方。但你要知道,你走出来的那一刻,依然是在围城里。你走出来的那个世界,依然有着同样的规则,同样的诱惑,同样的陷阱。 城外的风景,或许挺美,或许挺诱人,但戴上围城的眼镜,你看到的,一辈子是那熟悉的、熟悉的、熟悉的、熟悉的,那个让你心安,却又让你恐惧的,那个叫做“围城”的世界。
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真相,或许就是白先勇先生笔下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最真、最深刻的写照。我们都在围城里,我们一直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