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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还挂着一块淡青色的幕布,像哪位不小心打翻了哪位的调色盘,把整个后山的山顶都浸在一片混沌的灰蓝里。清晨的雾是这种地方特有的脾气,它不像夏日的骄阳那样霸道地贴上来,也不像冬日的雪片那样轰轰烈烈地砸下来,它是最温和的,也是最有耐心的,像一层薄纱,一层又一层地罩在青石板上,罩在枯草上,罩在那些还没醒透的小山精灵身上。 我端着保温杯走到山脚,脚下的泥巴湿漉漉的,好多人踩上去会陷进去,不深却有点黏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苔藓、潮湿泥土和青草叶子的味道,这股子味道闻久了,鼻子会发麻,整个人就像被按在了定时按下的按钮上。我往队伍里挤了挤,手里那杯刚泡了三天的茶叶水,出于手汗和洗面奶的残留,此刻显得红彤彤的,像两团刚出炉的炭。队伍挺长,队伍前面是负责捡拾树枝和落叶的,队伍后面是负责喂鸟和打扫的。 前面的人走得挺快,脚底板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声音细碎又密集,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雨,落在耳朵里就不疼了。他们把树枝往石缝里扔,那些树根早就被它们咬得七零八落,像是一群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挂在石壁上。我瞥了一眼,那树根的颜色有些发黑,上面结着厚厚的青苔, moss 这个词忒生硬了,翻译过来就是绿得发黑的绒布,让人看着不忒舒服。 队伍中间有个中年人,大约四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竹竿。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也不如何往高处看,只是盯着手里的空竹筐,像是在数着啥。我凑那会儿问,他只回了一句:“数断枝的,数断枝的。”那语气没起伏,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累得慌。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地方的早晨,忙碌不只是是为了干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倒计时,大家都在这地方待得比肯定的工夫还要久,久到连树根上的青苔都长成了草。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洗不掉的土。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顺着纹理往下延伸,像是一条被工夫遗忘的伤口,缝里长满了厚厚的、泛着暗绿色的苔藓。我凑近看,那些苔藓颜色极深,简直要融进树皮里,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层软软的灰布,压在底下。我想伸手去抠它,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灰布,突然一阵凉意钻到指尖,像有人把冰棍丢进我掌心,那股凉意顺着胳膊直冲我心口,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雾气和风声:“大家看,那只麻雀停在电线上了。” 话音刚落,原本静悄悄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一根细细的电线横在我们头顶,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把天空切割成几何形状。麻雀就停在电线上,身子是淡褐色的,眼是褐色的,正用那双小眼盯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刁钻的戏谑。它突然动了,往下一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在电线上,然后又往上跳,直到停在最高的那根横线上。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它没有飞走,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们,又像是在嘲笑我们的聒噪。周围的鸟叫声突然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在那根电线上。
那麻雀看我们一眼,似乎认定我们这群“村民”忒吵了,又认定这地方忒有意思,便它突然飞了起来,翅膀一抖,带起一阵微风。 它飞到了我的头顶上方,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是在进行一场即兴的舞蹈。它突然停在我面前,歪着头,用那个细小的脖子蹭了蹭我的脸,然后猛地转头,像是要往哪位的耳朵里灌 gossip,又似是传话。
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是被一只庞大的麻雀盯上了一般,心跳得了得,肺里也不舒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它的羽毛扫到。 那场面忒神奇了。在几万株树木和几只鸟雀的阳光下,这顶白色的小飞机,在灰蒙蒙的雾气和青灰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眼。它不像是被风吹来的,倒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放上去的。我仰着头看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触动,认定在这喧嚣的人世间,竟然也有一只鸟儿,听懂了我的心跳,还愿意停下来跟我玩。 队伍慢慢稀疏,老人带着孙子走远了,年轻人也散回各自的岗位。雾慢慢散了,露出一地斑驳的光影。我背着手,慢慢往队伍里走,脚步轻盈了许多,仿佛刚刚那番经历也没那么惊心动魄。 回程的路上,我望着远方慢慢亮起的忒阳,心里那块积攒了半天的石头,仿佛掉了一半。雾散了,天亮了,那根电线,那只麻雀,还有这个早上的雾,都像某种无形的印记,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忙得像陀螺,有时候又静得像这幅画。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而我,只是间或停下来,看看这树上的蚂蚁搬家/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