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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街,还裹着沉郁的雾。我推开那扇老旧的双层木门,穿鞋板篾,听到隔壁老张在阳台喊我进食,语调里带着那种被打扰后特有的、近乎无奈的轻快。这日子,前脚刚熬过八小时,后脚便又要顶着昏黄的煤球灯,在满是油烟味的灶台间,给这破屋子里的伙计们发一顿热乎食。 那会儿总认定,日子是铁打的桩,哪位都能按部就班地走完。可如今细看这人间烟火,才发现它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小河,东倒西歪,却总能在某个上坡坎儿处,激起一排排浪花,把日子搅得热气腾腾。你管这叫“熬”?叫“苦”?实际上不过是把日子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再吐出来,重新变成一种更有滋味的事儿。 你看那灶台,平日里是柴火硬撑,如今连柴都成了稀罕物。为了省那点钱,我得去菜场蹲大半天,挑拣那些咬不动的烂菜头。老板老李是个实在人,每次看我挑菜都笑,说“小伙子,别发愁,这年头连个咸菜都能挑出三斤八两的,我全给你留着”。
这时候我才知道,日子最妙的滋味,往往藏在那些被我们嫌弃的根茎花果里。它们苦,出于要在旱季里苦苦支撑;它们涩,出于要经历风雨的洗礼;它们重,出于承载着我们要活下去的重量。 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进了大寒,煤气管气压不稳,火苗忽大忽小。我躺在床上数着指头,数到“十”的时候,窗外又刮起了大风。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我不该硬撑了,该歇歇吧?可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灶台间。
那是父亲从狱里出来的日子,也是他为我日夜操劳的日子。
看着他那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堆被烟熏黑了的锅碗瓢盆,我突然明白了:这日子啊,轮不到我歇。
只要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哪怕是在最冷飕飕的冬天,也能把日子熬出彩来。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碗热白菜。老张做了一锅白萝卜白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哪位也不讲话,只是热气往上冒,把那张斑驳的油纸都熏得微微发亮。老张妈说:“这萝卜跟老头子似的,别看长得怪,吃起来才香。”那一刻,我认定这萝卜的味儿,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贵。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显得粗糙,有时候又透着股韧劲。它不追求完美,它愿意陪着你,哪怕你满身泥泞,哪怕你遍体鳞伤。 我也曾想过,能不能换个活法,能不能在柴火灶边省事点坐坐。但转念一想,这世上有多少个“省事”二字?你总得有人去扛着,去守着,去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子,一点点嚼出滋味来。目前的我,别看坐在写字楼里,背对着空调冷气,但心里却总认定那根细长的皮筋,系在餐桌前,系在老张的阳台,系在每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身影上。 日子没讲过啥大道理,也不许诺啥大前程。它只给你一碗热汤,给你一双能穿行的鞋,给你一盏昏黄的灯。你若愿意,在这灯下熬一宿,添一截柴,这日子,照样能把人熬活。
哪怕这活干得脏,哪怕这味儿臭,只要心里有火,这人间,就是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