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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里的根 老屋的后院,有一片被父亲用废弃轮胎围起来的空地。那里种着一排排矮果树,叶子落尽后,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带着青苔的泥巴。每年初夏,那里的泥巴就变“光”,像一块块熬熟的糖。 我小时候总爱在那泥巴里打滚。泥巴凉,凉得冰手,但挠在脸上却像刷了一层糖霜,痒得没法睡。
那时候不懂啥“酸”字,只认定那是宇宙里的暗物质,钻进骨头里,才是一种被世界接纳的快感。 转折形成在一个深秋的傍晚。父亲病了,躺在老屋后那间漏风的瓦屋里。屋里弥漫着霉味和药味,像一口浑浊的井。父亲躺在床沿,脸色苍白,那双一直布满老茧的手,此刻也毫无血色。他睁着昏沉的眼,努力想看清我的脸,可眼皮像灌了铅,如何也抬不起来。 我带了一碗刚熬好的冰糖水,怕惊扰了他,便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毯上。
那是每年冬天他最爱吃的。 “爸,”我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药要喝,冰糖要下,但……"我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 父亲没讲话。他只是侧过头,目光顺着我的脸颊慢慢滑落,停在我的嘴唇上。
那眼神里没有数落,只有一种我再也无法理解的深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啥,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退后,自己起身去灶台间。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泥巴空地,心里猛地一紧。 那天,父亲没在泥巴地里打滚。他穿着宽大的白大褂,步履蹒跚地走到空地中央。他弯下腰,像是做啥事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像一阵风一样消亡在了雾蒙蒙的清晨里。 那天早上,我特意多带了一碗热汤,想给他补补。可当我走到门口时,看到他正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个碗。
那碗汤是金黄的,冒着热气的。父亲没有喝,而是把碗对着泥巴地,微微低头,将碗沿触碰到了地面。 “爸,”我蹲下身,想帮他扶一下碗,却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这泥巴地,养根的。”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父亲老了,背已经驼得了得,步行都需求我扶着。可平日里,他总说“爸身体好”,说“爸能行”。
哪怕是他自己摔倒在地,或是不小心弄脏了衣领,他都一直笑着把裤子卷起来,任由泥水渗入裤腿,嘴里还念叨着:“没事,爸没事,老庄稼人,脚底沾了土,心才踏实。” 可那天,看着父亲站在满是泥巴的地方,一尘不染。我突然明白,他所谓的“踏实”,原来是在泥巴里扎根。 我们总想着逃离,想离开这浑浊的泥巴地,去城市的霓虹灯里寻找所谓的“干净利落”。可父亲告诉我:“人活着,就得和泥土亲热。” 那天过后,家里的风又启动干了。 我重新拿起了扫把,启动清理院子里的杂草。泥巴还在,但我发现,昨天那碗没喝完的热汤,今天就洒在了泥巴地里。父亲把碗倒掉,却把土铲了起来,铲得干干净利落净。 后来,父亲确实病好了。他出院回家的那天,没有去办公室打卡,也没有去学校上课。他直接回了后院,把那排矮果树拆了,又种回了原来的地方。 当他弯腰铲起一根根枯木,种下新苗时,他的背影比昨天挺拔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那上面沾着昨夜未干的泥巴,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看着他,突然认定,父亲留下的不只是是老屋,更是一块一辈子铺着泥巴的地。
那是他用多年工夫赚来的,却供我享用一生的“糖”。 有时候,我会在泥巴里打滚,不是为了痒,而是为了感受那份泥土的厚重和温热。就像父亲教给我的,甭管走多远,根都要扎在泥土里。 如今,我也长大了,间或也会去那片空地走走。别看不再敢赤着脚,但每当看到泥土被风吹过,看到那些刚刚长出的嫩芽,我的心还是会悄悄地发痒,想触碰那层骗人的糖霜,出于我知道, underneath 一切,都是最真的泥土。





